庆余年 - 第九十五章 苍山雪 千古风流(求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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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35章 苍山雪千古风流(求月票)
    听著末一句,群臣大感不解,这首诗自春时出现在京中,早已传遍天下,除了大江的大字有些读著不舒服之外, 眾多诗家向来以为此诗全无一丝可挑之处,但精华却在后四句,不知道庄墨韩为何反而言之。
    只听庄墨韩冷冷说道:“之所以说前四句是好的,不是因为后四句不佳,而是因为……这后四句,不是范公子写的!”
    此言一出,殿中一片譁然,然后马上变成死一般的寂静, 没有谁开口说话。
    范閒假意愕然,却明白了许多事情,倒是平静了下来,酒醉后的身子斜斜倚在几上,满脸微笑看著庄墨韩。
    几个月之前,林婉儿就说过,宫中有人说自己这诗是抄的,当时自己並不在意,但没料到却是今日爆发。郭保坤挑起此事,显然是得了某位贵人的授意。
    自己入京之后, 唯一可以拿得出手, 便是所谓文字上的名声,若她將自己的名声全部毁了,在这样一个极重文章德行的世界里,自己只有主动退婚的份。
    范閒听庄墨韩念了前四句后便心下大安,看庄大家依然不知大江是长江, 便知道自己最害怕的事情,並没有发生。如果想指证自己抄袭, 庄墨韩只有靠自己的学问与清名压人,仅此则已。
    只是不知道,长公主是怎样说动一向名声极佳的庄墨韩,千里迢迢来做小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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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许久之后。
    陛下的眉头皱了起来,要知道抄袭一说,可是极严重地指责,如果庄墨韩没有什么凭仗,断不敢在庆国的皇宫里如此说三道四。
    “空口无凭。”一直坐在范閒身边的礼部侍郎张子乾微笑说道:“庄墨韩先生一代大家,学生少时也常捧著先生所注经书研习,天下间,自然无人敢怀疑先生说话。但是事涉抄袭,或许先生是受了小人蒙敝。”
    他看了一眼自己上司的公子郭保坤,並不如何忌惮表露自己所说小人是谁。
    庄墨韩抬起头来,满是智慧神彩的双眼里,飘出一丝复杂的情绪:“这诗后四句,乃是家师当年游於亭州所作,因为是家师遗作,故而老夫一直珍藏於心头数十年,却不知范公子是何处机缘巧合得了这辞句。本来埋尘之珠能够重见天日,老夫亦觉不错。只是范公子藉此邀名,倒为老夫不取,士子首重修心修德,文章辞句本属末道。老夫爱才如命,不愿轻率点破此事,本意来庆国一观公子为人,不料范公子竟是不知悔改,反而更胜。”
    范閒险些失笑,心想无耻啊无耻,但旁人却笑不出来,殿前的气氛早已变得十分压抑,如果此事是真的,不要说范閒今后再无脸面入官场上文坛,就连整个庆国朝廷的顏面都会丟个精光。
    天下士子皆重庄墨韩一生品行道德文章,根本生不起怀疑之心,更何况庄墨韩说是自己家师所作,以天下士人尊师重道之心,等於是在拿老师的人品为证,谁还敢去怀疑?
    眾官在心里深处已经认定范閒这诗是抄的,望向他的眼神便有些古怪和厌恶,但是总不能由著这种事情变成事实,毕竟事涉庆国朝野顏面,所以皇帝陛下冷冷看了一下文渊阁大学士舒芜,一阵尷尬之后,舒大学士为难站了起来,先向庄墨韩行了一礼:“见过老师。”
    这位舒大学士尝游学於北齐,受教於庄墨韩门下,故而以师生之礼相见。他此时早就信了庄墨韩所言,范閒那首诗是抄的,但在陛下严厉目光之下,却不得不站起来替范閒说话:“老师,范公子向有诗才,便说先前这首短歌行,亦是精采至极,若说他来抄袭,实在很难令人相信,而且似乎也没有这个必要。”
    这时庄墨韩也已经坐了下来,又咳了两声,温和说道:“舒芜,莫非你是怀疑老夫是在盗用先师之名。”
    舒大学士大汗淋漓,连道不敢,再也顾不得皇帝陛下的阴冷眼光,老老实实地退了回去。此时若再有人置疑,便等若是在说庄墨韩乃是无师无父的无耻之徒,谁也不敢担这个名声。
    但皇帝不是一般的读书人,他不是淑贵妃,也不是太后,他根本就不喜欢这个庄墨韩,所以冷冷说道:“庆国首重律法,与北齐那般孱弱模样倒有些区別,庄先生若要指人以罪,便需有些证据才是。”
    眾臣都听得出来陛下怒了,万一庄墨韩真的指实了范閒抄袭,只怕范閒很难再有出头之日。
    庄墨韩微微一笑,让身后隨从取出一幅纸来,说道:“这便是家师手书,若有方家来看,自然知道年代。”他望著范閒,同情说道:“范公子本有诗才,奈何画虎之意太浓,却不知诗乃心声,这首诗后四字如何如何,以范公子之经歷,又如何写的出来?”
    殿內此时只闻得庄墨韩略显苍老,而又无比稳定的解诗之声:“万里悲秋,何其凉然?百年多病,正是先师风烛残年之时独自登高,那滔滔江水,满目苍凉……范公子年岁尚小,不知这百年多病何解?”
    庄墨韩越说,眾人愈发觉得这样一首诗,断断然不可能是位年轻人写的出来。又听著庄墨韩的声音再次悠悠响起:“繁霜鬢乃是华发丛生,范公子一头乌髮瀟洒,未免强说愁了些。”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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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
    庄墨韩最后轻声说道:“至於这末一句潦倒新停浊酒杯,先不论范公子家世光鲜,有何潦倒可言,但说新停浊酒杯五字,只怕范公子也不明白先师为何如此说法吧。”他看著范閒,眉宇间似乎都有些不忍心,“先师晚年得了肺病,所以不能饮酒,故而用了新停二字。”
    此言一出,庆国诸臣终於泄了气,那幅纸根本不需要了,只说这些无法解释的问题,范閒抄袭的罪名就是极难逃脱。。
    便在此时,忽然安静的宫殿里响起一阵掌声!
    一直似乎伏案而醉的范閒忽然长身而起,微笑看著庄墨韩,缓缓放下手掌,心里確实多出一分佩服,这位庄先生的老师是谁,自然没人知道,但是对方竟然能从这首诗里,推断出当年老杜身周之景,身患之疾,真真配得上当世文学第一大家的称號。
    不过范閒知道对方今日是陷害自己,那幅纸只怕也早做过处理,故而不能佩服到底,清逸脱尘的脸上多出了一丝狂狷之意,醉笑说道:“庄先生今日竟是连令师的脸面都不要了,真不知道是何事让先生不顾往日清名。”
    旁人以为他是被揭穿之后患了失心疯,说话已经渐趋不堪,都皱起了眉头。皇后轻声吩咐身边的人去喊侍卫进来,免得范公子做出什么耸动之事,不料皇帝陛下却是冷冷一挥手,让诸人听著范閒说话。
    范閒踉蹌而出,眼中儘是好笑讥屑神色,高声喝道:“酒来!”
    后方宫女见他癲狂神色不敢上前,有大臣却一直为范閒觉著不平,从后方抱过个约摸两斤左右的酒罈,送到范閒的身前。
    “谢了!”范閒哈哈一笑,一把拍碎酒壶封泥,举壶而饮,如鯨吸长海般,不过片刻功夫便將壶中酒浆倾入腹中,一个酒嗝之后,酒意大作,他今日本就喝的极多,此时急酒一催,更是面色红润,双眸晶莹润泽,身子却是摇晃不停。
    他像跳舞一般踉蹌走到首席,指著庄墨韩的鼻子说道:“这位大家,您果真坚持这般说法?”
    庄墨韩嗅著扑面而来的酒味,微微皱眉说道:“公子有悔悟之心便好,何必如此自伤。”
    范閒看著他的双眼,微微笑著,口齿似乎有些不清:“凡事有因方有果,庄先生指我抄袭先师这四句,不知我为何要抄?难道凭先前那首短歌行,晚生便不能贏得这生前身后名?”
    生前身后名五字极好,便连庄墨韩也有些动容,他心系某处紧要事,迫不得已之下,今日大碍平生清明,刻意构陷面前这少年,已是不忍,缓缓將头移开,淡淡道:“或许范公子此诗也是抄的。”
    “抄的谁的?莫非我作首诗,便是抄的?莫非庄先生门生满天下,诗文四海知,便有资格认定晚生抄袭?”
    看庄墨韩手指轻轻叩响桌上那幅捲轴,范閒冷笑道:“庄大家,这种伎俩糊弄孩子还可以,你说我是抄的令师之诗,我倒奇怪,为何我还没有写之前,这诗便从来没有现於人世?”
    庄墨韩似乎不想与他多做口舌之爭,倒是范閒轻声细语说道:“先生说到,晚生头未白,故不能言鬢霜,身体无恙,故不能百年多病……然而先生不知,晚生平生最喜胡闹事,擬把今生再从头,你不知我之过往,便冤我害我,何其无趣。”
    不知道是真的喝多了,还是难得有机会发泄一下鬱积了许久的鬱闷,范閒那张清逸脱尘的脸上陡然间多出几分癲狂神色。
    “诗乃心声。”庄墨韩望著他温和说道:“范小友並无此过往,又如何能写出这首诗来?”
    “诗乃文道。”范閒望著他冷冷说道:“这诗词之道,总是讲究天才的,或许我的诗是强说愁,但谁说没有经歷过的事,就不能化作自己的诗意?”
    他这话极其狂妄,竟是將自己比作了天才,所以藉此证明先前庄墨韩的诗论推断,全部不存在!
    听到此处,庄墨韩的双眉微微一皱,苦笑说道:“难道范公子竟能隨时隨地写出与自己遭逢全然无关的妙辞?”这位大家自是不信,就算是诗中天才,也断没有如此本领。
    见对方落入自己算中,范閒微微一笑,毫无礼数地从对方桌上取过酒壶饮了一口,静静地望著他,眼中的醉意却渐趋浓烈,忽然將青袖一挥,连喝三声:
    “纸来!”
    “墨来!”
    “人来!”
    醉人三声喝,殿中眾人不解何意,只有皇帝陛下依然冷静地吩咐宫女按照范閒的吩咐,一会儿功夫就准备好了这些,殿前空出一大片空场子,只有一几一砚一人,孤独而骄傲地站立在正中。
    范閒有些站不稳了,勉强对陛下一礼道:“借陛下执笔太监一用。”
    皇帝虽不解何意,但仍然微微沉頜允了。一名执笔太监走到桌旁坐下,铺好白纸,研好笔墨。不料范閒强忍酒意,摇头说道:“一个不够。”
    “范閒,你在胡闹什么?”离他颇近的太子终於忍不住开口了。但皇帝依然是满脸平静允了他的请求,眼光里却渐渐透出笑意来,似乎猜到了马上要发生什么事情。
    范閒微笑看了庄墨韩一眼,眼中醉意更胜,对身边正执笔以待的三名太监说道。“我念,你们写,若写的慢了,没有抄下,我可不会写第二遍。”
    这三名太监无来由地紧张起来。很多人都在猜测范閒准备做什么,他如何能够让世人在庄墨韩与他之间,相信自己才是真正的一代诗家。此时入夜不久,夏末夜风並不如何清凉,但场间的气氛却有些类似於战场之上鼓声渐起。
    ……
    ……
    “……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天长地久有时尽,此恨绵绵无绝期。”
    毫无徵兆,毫无酝酿,范閒脱口而出一段,儘是白居易所作,不一会儿功夫,便有了十几首。他站在书几之旁,眼神望著宫殿外的夜色,不停吟诵著自己这奇怪大脑里能记住的所有名诗,几名太监挥笔疾书,却都险些跟不上他的速度。
    眾人默然,细品。
    面对著源源不绝的阴谋与算计,强大的压力之下,他此时终於爆发了出来,癲狂之下,只顾著將脑中所记之诗朗朗诵出,既不在乎太监记住了没有,也不在乎旁人听明白了没有。那些咀之生香的前世文字,经由他的薄薄双唇,在这庆国的宫殿里不断迴响著。
    庄墨韩的眼神渐渐起了一些很奇妙的变化。
    而一开始只是纯粹看热闹的诸位臣子,此时终於忍不住在心中嘀咕了起来,这些诗他们一首也没有听过,但確確实实是极妙的句子,难道……都是范公子所作?
    “晚来天欲雪,能饮一杯无……”这是白乐天在饮酒。
    “君不见……”接下来轮到太白饮酒。
    “对影成三人……”这是太白依然在饮酒。
    “但使主人能醉客……”还还是太白在饮酒。
    “弃我去者,昨日之日不可留;乱我心者,今日之日多烦忧……”这是太白酒已经喝多了。
    ……
    ……
    殿中的人们再也顾得君前失仪之罪,渐渐围坐在了范閒的身边,听著他口中诵出的一首首诗,脸上写满了震惊与无法置信。一诗如何,大家都是有耳朵的,世上奇才颇多,但溯古以降,也断然不会有像今天这般的景象。
    见过写诗的,没见过这么写诗的!作诗,绝对不是在菜场里搬大白菜——但无数首从未断绝过的诗句从范閒的嘴里喷涌而出,就像是不需要思虑一般,和搬大白菜有什么区別!
    虽然这些诗里某些用句奇怪,那是因为眾臣不曾知道那个世界里的典故,但眾臣依然骇然惊恐,这些诗……首首都是佳品啊!
    范閒依然没有停止。眾臣此时望向范閒的目光便开始变得怪异起来,觉得面前这个清逸脱尘的年轻人,不再是凡间一属,而是天人下世。惊恐之余,早有清醒的文渊阁学士替下腕力不支的三名太监,开始埋头奋笔抄写这些出口即逝的诗句,小范大人先前说过,他只会说一遍。
    范閒並不知道自己身边的景象,他依然闭著双眼,脑筋转的极快,一面是在回忆这些诗句,一面却是在想著呆会儿的行动,如果让眾臣知道他此时犹有余暇却想別的事情,只怕会更加骇异。
    他觉著嘴有些渴了,於是將手伸到旁边的空中,早有识趣的太学师正拿过酒过来,小心翼翼地放在他的手里,生怕打扰了他此时的情绪。
    从诗经中的君子好逑,到龚自珍的万马齐喑,唐时明月光,宋时春江水,杜甫盖草房,苏东坡煮黄州鱼,杜牧嫖妓,柳三变也嫖妓,元稹曾经沧海包二奶,李易安锦瑟无端思华年,欧阳修爱煞外甥女(此为冤案悬案)。
    范閒闭目,饮一口酒,“作”一首诗,三壶酒尽,三百诗出!
    阔大的宫殿之中,似乎有无数的光影正在飞舞,渐渐凝成只有闭著眼睛的他才能看清楚的画面,那是前世的诗家,前世的老帅哥小帅哥,在竹下轻歌,在床上袒腹,在亭中大道此风快然,在河畔黯然垂泪。
    这是前世的所有,范閒前世的所有,以这种突兀的方式,陡然降临在庆国的世界,击打在眾人的心上。范閒在前世无数千古风流人物的帮助下,在与庄墨韩战斗。
    他猛然睁开双眼,冷冷看著庄墨韩,却像是看著更远处的某个世界。
    “君不见,黄河之水天上来。”谁能比李白更洒脱?
    “浪淘尽,千古风流人物。”谁能比苏軾更豪迈?
    “昨夜雨疏风骤,浓睡不消残酒。”谁能比李清照更婉约?
    千古风流,岂能以一人之力敌之?
    ……
    ……
    当的一声脆响,庄墨韩颤抖的手终於无法再握住酒杯,酒杯摔在青石地上,化作无数碎片。
    安静,一片安静。
    不知道过了多久,范閒终於停止了这次疯狂的表演,但是庆国皇宫大殿里的人们却还一时无法从这种情绪里摆脱出来,已经换了几轮的学士和执笔太监,首先醒了过来,跌坐在地,抚著自己酸痛无比的右手,用看神仙一般的眼光看著范閒。
    范閒喝多了,摇摇晃晃地走到庄墨韩身前,伸出一根手指指著他的鼻子,摇了摇,打了个酒嗝后轻声说道:
    “注经释文,我不如你。写诗这种事情,你……不如我。”
    殿中依然是一片安静,所以这句话虽然说的极轻,却是清清楚楚地落入眾人的耳中。此时的臣子们,当然对这句话无比相信,他们对於小范大人的诗气才华早已是五体投地,不论庄墨韩有如何高的声望,但如果说诗文一道,凡是现场听范閒“朗诵”古代名诗三百首的这些人,在今后的日子里,都不可能再去相信,会有人的诗才胜过范閒。
    此时更不要再提什么抄袭之事,眾人早已相信范閒所言,世上是有所谓天才的,是可以不必经歷某些事,却一样可以写出字字惊心的诗文来。刚才是什么?那是诗中仙人才能有的手段!抄你mb,袭你mb!
    既然没有人相信以范閒的才能还要去抄诗,那自然就是庄墨韩在说谎。此时殿上诸人望著庄墨韩不免流露出失望、怜悯、鄙视的眼光,心想这位一代大家,半生清名,不料居然临老亏德,与后生爭名。
    庄墨韩看著范閒,就像看著一个怪物一样,眼中流露出一片黯然,不知为何,忽然胸口一闷,用白袖掩唇,吐了口血。
    陛下脸上神情似笑非笑,望著范閒说道:“有此佳才,平日为何不显?”
    范閒似醉非醉,回望著陛下说道:“诗文乃是陶冶情操之物,又不是爭勇斗狠之技。”
    这话说的就有些无耻了,他今天夜里难道还不算爭勇斗狠?只见范閒终於止不住满腹牢骚酒气,一屁股摔坐在御前阶上,斜乜著眼望著嘴唇微抖的庄墨韩,口中喃喃说道:“我醉欲眠君且去,去你妈的。”
    终於摆完了李太白当年的最后一个pose,范閒在皇帝老子的脚下入了醉梦。
    ……
    ……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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