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京华江南 家务事
第257章 京华江南家务事
大皇子长年征战在外,虽然西蛮早已不如当年那般凶蛮,但毕竟沙场之上多是风雪,刀光夹著鲜血浸染几年下来,这位皇子与在京中的几位兄弟早已大不相同, 虚套的东西少了些,戾横的军中脾性多了些。
此次归京,以大皇子领军的身份,依例可以带二百到五百名亲卫进京,但他最终只是挑了两百名亲兵,想来也是不想让京中这些官员与宫中多心, 但手下这些亲卫个个也是些悍勇之辈,此时与使团爭道, 早就已经快要压制不住杀气, 这二百名亲兵骑在马上,面露骄横鄙夷之色,沙场上下来的人,总是会瞧这些文官有些不顺眼。但这数百道眼光投向那辆马车,知道那车里人的身份,竟是不敢多说什么。
车里坐的是將来的皇妃,这些西军下来的凶人再直愣,也不会傻到为了爭道之事,得罪將来的女主人。
礼部尚书迎出城外十里地, 此时在场的官员中就以他的资歷最深, 官阶最高, 在一片尷尬的沉默之中,他好不难受地站了出来,准备打圆场,稍许说了几句什么, 但在一片马嘶之中, 竟是没有几个人听的清楚。
一片嘶声骤然响起,西军亲兵营眾骑像流水一般从中分开,数十匹骏马被控制的极为准確,在並不宽宏的官道上让出一大片地方来,得得马蹄声中,一位浑身披著玄素战甲的大將拍马走上前来。
范閒此时站在大公主马车旁,眉头微皱,正待避开,不料大皇子亲兵的马匹竟是借著让道之势,横衝直撞了过来,这些將士长年在外,哪里知道范閒是个什么样的角色,先前看这漂亮公子哥儿说话,便已是一肚子气,此时更是存著將他嚇倒在地,好生屈辱一番的念头,所以头前的几匹高头大马便擦著范閒的身体掠过,看上去极其危险。
范閒却是面带微笑,微微躬身,对著那马上的大將行了一礼,根本就不理会身边跳跃嘶鸣挑衅的骏马:“臣范閒,见过大殿下。”
纵马而来的,自然便是庆国的大皇子,只见他双目炯然有神,眸子里天然一股厉杀,眉直鼻挺,颧骨微高,却不显得难看,反而有丝英武的味道,大皇子骑在马上,全身盔甲反光,看上去倒真像位天神一般,令人不敢直视。
所以范閒並未直视,只是微带一丝可恶可厌的羞怯笑容,微微低头行礼。
大皇子似乎也没有想到马前那个显得有些拘谨与卑微的文臣,便是如今京中最当红的范閒,不由微微一怔,忽然开口说道:“这俊?怎么笑的像个娘儿们似的。”
大皇子性情粗豪,只是无心言语,却不留神被身边的亲兵听进耳去,以为主子是要刻意羞辱这位敢和己等爭道的文臣,於是齐声譁笑了起来,笑声直衝京都郊外的天空,有说不尽的鄙夷情绪,大皇子略愣了愣,也懒得去管,唇角浮起一丝笑意。
而那几匹正在得意的马匹,也离范閒越来越近,他已经都能听到骏马鼻孔张开的声音。几张长长的马脸向自己逼了过来,正是大皇子的亲兵想纵马將使团逼离官道。
范閒眉头微微一皱,没有料到这位大皇子竟然是不给自己未来老婆的面子,看来更不会给自己这个偏远妹夫面子了,看著眼前的马脸越来越近,那巨大马眼中的兴奋之意渐起,知道这些战马不好操控,性情噬血,不由在心头嘆了一口气,准备暂时退下——反正与大皇子结怨的目的已经达到了,就不要与对方真的翻脸,范閒与军方向来没有什么关係,这本就是他的一大弱势,如果让那些枢密院的老將军们以为自己是刻意落西路军面子,恐怕日后朝中会有些不好过。
他是这般想的,却忘了他的下属不是这般想的,见著提司大人处境危险,隱藏在使团里的监察院吏员剑手们纷纷显出形来,像十几道轻烟一般游走而出,或站於马车之上,或寻找到官道旁的制高点,纷纷举起手中的弩箭,对准了逼近范閒的那几匹马。
“使不得!”礼部尚书大惊失色,居然在京都外动武?这要传到天下,朝廷哪里还有顏面?自己这礼部尚书自然是不用做了,你大皇子难道还能有好果子吃?你范閒就算有监察院撑腰,难道陛下还不赏你一顿板子?
迎接的群臣这时才反应过来,看著那些冰冷的监察院官员,才想起了范閒那一个令人害怕的身份,纷纷嚷道:“都住手!胡闹什么!”
大皇子冷眼看著这一幕,不知怎的,却对这个叫范閒的监察院小狗,看著要顺眼了许多,在他的心中,但凡敢和自己正面对上的,都算是有种的傢伙。
范閒此时却在暗中叫苦,属下这些监察院的官员,这一路之上被自己调教的极好,没有想到此时竟是心忧自己的安危,却毫不顾忌朝廷顏面,竟敢把弩箭对准一路东归的西路军,要知道这些將士可是在外为国征战日久,这事儿要传出去,只怕陈老跛子都会难受好一阵。
大皇子笑了起来,似乎看出了范閒內心的担忧,准备看他如何处理这件事情。
他的亲兵营见著居然有人敢要胁自己,这些年炼就的血煞气息顿时涌了上来,震天价的齐声一吼,提枪张弓,將使团前队团团围住,而同时……那几匹马已经將范閒围在了当中!
范閒举起手,屈起了中指与无名指,在几匹马的包围中清清楚楚地比划了一个手势。
监察院官员与剑手们看见这个手势后,面无表情,收弩,下马,归队,竟是整齐划一,根本没有半分犹疑。
……
……
大皇子骑在马上,露道▲甲的半张脸面色不变,內心深处却是有些震惊,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臣子,竟然驭下如此严苛,当此局势,竟是一个手势便能让所有的人马上住手,这等纪律,纵使是自己的西路军,只怕也做不到。
大皇子心中清楚,在京都郊外,不可能真的如何,更何况城门处还有太子与老二在等著,所以他轻轻提了提马韁,挥手示意將士们退下。一阵並不整齐的哗啦声音响起,亲兵们犹自有些不甘地收回弓箭,拉马而回,比起监察院见令而止的气势,著实是差了不少,大皇子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便在此时,围著范閒的那几匹马也正准备拉回去,不料距离太近,加上官道上铺的黄土已经渐渐干了,扬尘而起,灌入一匹高头大马的鼻子,那匹马踢著蹄子,扭著长长脖颈,顿时让这几匹马同时乱了起来。
两匹马便同时向著范閒冲了过去!
这纯属意外,大皇子隔著十丈地看著,也不免心头一惊,如果真撞死了这位父皇眼中的红人,只怕自己在西边的功劳就全废了!但他马上想起来传说中范閒的本事,不免生出一丝希望,心想你既然是监察院的提司,总不至於被几匹马撞死了吧?
嘶!马儿直衝而过,顿时將范閒湮没在腾起的灰尘之中,只有高手们才能隱隱看清灰尘里有两道亮光响起。
……
……
砰砰两声墮地的闷响,灰尘渐渐落下之后,范閒依然保持著那可恶的微笑,有些拘谨地站在场中央,而那两匹惊马却是掠过了他的身体,颓然倒在地上,马上骑士似乎是昏了过去,而那两匹马却没有这么好的运气,只见马头已经带著两蓬鲜血飞了老远,骏马的尸体震的官道上的黄土微裂!
在范閒的身后,两名穿著褐色衣裳的刀客双手紧握齐人长的长刀,面色冷漠,眼泛寒意,看著不远处的大皇子亲兵营。
两刀齐下,生斩两个马头,好快的刀,好快的出手!
大皇子瞳孔微缩,看著范閒身后的两名刀客,不知怎的,却觉得对方的出手有些熟悉,手指轻轻敲击著大腿外侧的甲片,噹噹微响,望著范閒一字一句说道:“范大人果然厉害,本王征战数年,没想到一回京都,便被阁下当眾斩了两匹马!原来朝廷便是这般欢迎將士回家的。”
范閒嘆了一口气,伸手掩住口鼻,似乎是嫌这马血的味道有些刺人,解释道:“大殿下,给臣一千个胆子,臣也不敢杀了殿下的战马啊。”他此时才发现,这位殿下虽然粗豪,但不是笨人,字字句句扣著自己,待听到大皇子自称本王,这才想起来,在旨意巡西令大皇子东归之时,陛下已经封了大皇子王爵,这是所有皇室子弟中,第一个封王之人。
想到今天可是將对方得罪惨了,范閒也忍不住皱了皱眉头。
大皇子面色渐寒之时,他身边那位贴身的护卫却走上前来,说了几句什么。听到这几句话,大皇子眼光一定,看著范閒身后的两句刀客,皱眉说道:“原来是虎卫。”
……
……
高达此时也在范閒身后低声说道:“大皇子身旁那位,是名虎卫。”
范閒一挑眉头问道:“你认识?”
“属下不认识,但属下知道。”高达沉声应道,长刀之上的马血此时还在往下滴著。范閒说道:“你既是虎卫,怎么能对大皇子如此无礼。”
高达沉声道:“少爷,陛下有旨,属下只须护得少爷平安,至於对方是谁,不用考虑。”
二人说话声音极轻,范閒眉宇间骤现几丝莫名之色,沉默半晌后,忽然对著大皇子的坐骑长身一礼,没有多说什么。
此时大皇子属下的亲兵营早已將昏厥的两名亲兵抬了回去,只等殿下一声令下,便冲將过去,將使团的人一顿好揍,偏生此时大皇子却陷入了沉默之中,忽然间大皇子单骑而至,逕行驶到范閒的身边,微微低下身子,压低声音说道:“你这脾气,我喜欢,但你杀马不祥,入京后,当心本王找你麻烦。”
范閒望著这位哥们儿,嘆了口气说道:“大殿下,和微臣真的无关,请殿下明鑑。”
大皇子冷哼一声,他身为皇家子弟,自然是知道虎卫的统辖权,以为是父皇给使团安的保鏢,真与范閒无关,但內心深处依然是极为恼怒。
“是本宫的意思,殿下若有不满,不要难为范大人。”马车里安静许久的公主声音终於再次响了起来。
此时眾官员才围了上来,任少安拉著范閒的手,辛其物抱著大皇子的腿,宫里的小黄门死命攥著大皇子的马韁,礼部尚书吹鬍子瞪眼,將那些面带仇恨之色的亲兵营骂了回去,另有枢密院的大老充当马后和事佬,总之是庆国朝廷齐动员,將大皇子与范閒围在当中,化干戈为玉帛,化戾气为祥和。
这多的官员围了过来,使团与西路军的衝突自然只好罢了,不然动起手来,不然真伤了哪位老人家,那就等於是不给朝廷面子。
朝廷是什么?不是三院六部四寺,而是面子,所有臣子的面子。
……
……
正此时,城门处远远看著这边似乎发生了什么,终於有了反应,一骑挟尘而至,问了半天才弄明白,原来是使团提前到了,与大皇子爭道,这等大事哪里是下属们能够处理的,赶紧回报。
此时双方都爭起了性子,纵使范閒再想退,那马车里的公主,使团里的文官们也不想再退,硬是要比大皇子先进城不可。
但大皇子今日窝窝囊囊死了两匹马,落了好大一个面子,若不是知道虎卫是父皇亲信,绝不是一个臣子可以支使,不然早就下令乱枪开道。但此时他也被激起了脾气,哪里肯让使团先进城,什么狗屁公主!你將来还不是要给本王端洗脚水的货色!
爭执不下,被眾位朝廷官员抱腿的抱腿,拦马的拦马,这架自然是打不成了,於是只好玩些口舌上的官司,但那些西路军的將士打仗或是厉害的,打起嘴仗来,又如何是使团里这些擅长诡辩之术外交官员的对手,从朝廷规矩到两国邦谊,从陛下圣心到官员顏面,渐渐的大皇子那边落了下风,却是十分强硬地將官道堵著,不肯让使团先进。
一辆明黄色的车驾,便在庆国开国以来,整个朝廷最热闹的一次菜市场撒泼声中,缓缓驶近了事故现场。
终於有人发现了,赶紧住嘴不语,而此时范閒早就已经退了出去,凑到言冰云的马车旁边不知道在说些什么,得了言冰云的提醒,也马上发现了这辆车驾,赶紧迎了上去,整理官服,跟著身边的那些官员,行了大礼。
“拜见太子殿下!”
太子本来依著陛下圣旨,在城门口处准备迎接大皇子返京,哪里知道这里竟然闹的如此厉害,没办法,只好屈尊亲自前来调解。
见是太子来了,大皇子也不敢再放肆痛骂,赶紧下马,带著盔甲走到太子车驾之前,便要跪拜。此时太子却已经是下了车驾,赶紧拦著,硬是不让他跪下去,嘴里还不停说道:“大哥,你有甲冑在身,不须行此大礼,更何况你是兄长,怎能让你拜我。”
大皇子的性情还真是直接,太子说不让拜,他便不拜,直起了身子,取下了头盔。身旁太常寺与礼部的官员虽然在心里嘀咕著什么,但是人家两兄弟的事情,既然陛下都不在乎这些礼仪,自己这些做臣子的,多什么嘴。
太子望著兄长的脸颊,有些动情说道:“大哥长年在外为国征战,这风吹日晒的,人也瘦了。”
大皇子笑著应道:“这有什么?在外面跑马也算舒爽,你也知道,为兄最不喜欢在府里呆著,闷不死个人。这不,如果不是奶奶一定要我回来,我恨不得还在外面多呆些日子。”
太子责怪道:“不止皇祖母,父皇皇后,寧妃,还有我们这些兄弟,都想你早些回来。”
大皇子斜乜著眼看著范閒一眼,说道:“只怕有些人不想我早些回来。”
太子见他面色不豫,问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却不由哈哈笑了起来,这笑声有些古怪,那些大臣们也不知道太子是在玩什么玄虚。只见太子轻轻招了招手,令范閒过来,责问道:“是你与大殿下爭道?你可知这是重罪。”
范閒笑了笑,解释道:“臣哪有那个胆子,委实是北齐大公主殿下一路远来,路上又染了些风寒,实在是禁不得在城外再等了。”
太子微微頜首,又携著大皇兄的手走到那辆马车旁,轻声致意,这才回过身来,对大皇兄笑著说道:“你也別与这些臣子计较,再说你这两年不在京中,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想来也不知道范閒,来来,本宫给你介绍一下。”
范閒与太子其实根本没有怎么见过面,但见太子此时温和表情,知道对方是要在眾官面前显示与自己的亲密友好关係,於是满脸微笑走上前去,对著大皇子行了一礼:“臣太学奉正范閒,见过大殿下。”
“你是四品居中郎。”太子责怪道:“怎么把自己的官职都忘了。”
范閒苦笑著摇摇头:“这一路北上南下,实在是有些糊涂,请太子恕罪。”
太子轻声对大皇子说道:“范閒如今在帮院长大人的忙。”
“这我是知道的,监察院提司,好大的官威啊。”大皇子冷笑说道。
太子笑著打圆场:“罢了罢了,就算不看在我的面上,看在晨丫头的面上,你也不能和他治气,话说小时候,你与晨丫头可是极好的……说来说去,范閒也是咱们的妹夫,都是一家人,你生的哪门子气。”
大皇子冷哼一声,看著有些拘谨的范閒:“我生的便是这门子气,晨儿在宫中那是眾人手心的宝贝,居然就嫁给这么个娘娘腔,看著便是恼火!成婚不到半年,居然就自请出使,將新婚妻子留在府里,如此心热权財,怎是晨儿良配!”
范閒苦笑不已,这才知道自己完全搞错了方向,原来爭道確实是家务事,但却不是大皇子与將来的皇妃间的家务事,而是这位皇子与自己这妹夫间的家务事。
(本章完)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