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二百三十七章 京华江南 宫里宫外的青春
第277章 京华江南宫里宫外的青春
庆历五年秋,宫中小太监洪竹抱著厚厚一迭文书,半佝著身子,一路向著西角门上的那间房里小跑,显得有些小的脚尖踩在微湿的地上, 不带半分迟疑。他身上穿著的淡蓝衫子下摆已经掀了起来,免得绊著了脚,而他的右手却是横放在那迭文书之上,宽大的袖子將文书遮的严严实实,生怕这天上若铅般厚重的垂云会挤出几滴雨水,打湿了这些文书。
跨过门槛, 履了交接的规程, 与屋里的太监们互相对了一遍册名,洪竹这才放下心来, 小心翼翼地在表上画上押,將怀里的文书递了过去。
中书是庆国处理朝政的中枢要地,往常的地位並不如今日这般重要,因为还有位宰相在总领六部,一应奏章总是相爷提笔过目了,才会入宫请旨意,而现在权相林若甫已经黯然归乡,中书省的地位一下子就突显了出来,陛下又提了几位老臣入中书议事, 並且將议事的地点就投在皇宫的角门之外,方便联络。
如今在中书里负责朝廷大事的, 是舒大学士及几位老臣。
微寒的秋风从宫前的广场上颳了过来,洪竹搓了搓手, 呵了口气, 安静地站在门外, 等著这几位老大人的回章。他这时候还不能离开,老老实实地站在门外, 竖著耳朵听著里面的动静。
间或有官员从他的身边走过, 都很客气地向他点头示意。洪竹知道自己身份,赶紧微笑著行礼。不过没有人觉得他呆在中书省临时书堂的外面很奇怪,因为都知道这位小太监的职司。
偶尔有些宫里派出来服侍老大人们的小太监看见他,毕恭毕敬地向他行礼,请他去旁边的偏房里躲躲寒。洪竹对这些小太监就没那么多礼数了,自矜地点点头,却依然坚守在门外。
他今年不过十六岁,在皇宫里却有了这么一点点小地位,原因就是,他每天的工作是皇宫里极重要的一环,而更关键的是,他姓洪,所以宫中一直在流传,他或许与洪老公公是什么亲戚。
洪竹摸了摸自己下唇左边生出的那个小火疽子,有些恼火,这几天监察院逮人逮的厉害,文臣们的奏章上的厉害,中书里吵的厉害,自己宫里宫外一天几趟跑著,忙的屁滚尿流,体內的火气太重,竟是冲了出来。他心想著,等回宫之后,一定得去小厨房里討碗凉茶喝喝。
门內议事的声音並不怎么大,但却依然传入了他的耳朵里。
……
……
“这是监察院的院务,陛下將这奏章发还回来,不知道是什么意思。”
“或许……”接话的声音显得很迟疑,“是不是陛下觉著范提司最近做事有些过火?”
有位老臣愤怒的声音响了起来:“何止过火?他范閒明著便是藉手中公权,打击异己!短短十天之內,竟是逮捕了五位大臣,深夜入院掳人,这哪里像是朝廷的监察院,简直是他手中的土匪!”
另一个不赞同的声音响了起来:“范提司做事光明正大,这五位大臣被捕之后,第二日便有明细罪名,帖在大理寺外的墙上,京都百姓都清楚无比。我看顏大人这话未免有些过了,监察院一处做的就是监察吏治这种事情,和打击异己有什么关係?我看啊……还是那五位大臣处事不正,才有此患。”
那位姓顏的老臣怒道:“不是打击异己?那为什么上次都察院参他之后,监察院便突然多了这么多动作?”
那人冷笑说道:“如果是打击报復,为什么小范大人对於都察院没有一丝动作?”
“那是因为陛下英明,严禁监察院参与都察院事务!”
那人冷笑声显得更为讥屑:“那敢请教顏尚书,钦天监与都察院的御史又有什么关係?范閒如果是想报復,为什么要去捉钦天监的监正?”
吏部尚书顏行书一时语寒,半晌之后才寒声说道:“不论如何,总不能让监察院再將事態扩大了,像他们这么抓下去,难道非要將朝臣全部抓光?”
那人嘲讽说道:“尚书大人尽可放心,三品以上的大臣,监察院没有权力动手。”这话里隱的意思有些阴毒,暗指吏部尚书其身不正,所以才如此愤怒於监察院查案,只是监察院的权力也有上限,三品以上的大员是动不了的。
顏行书愤怒的声音马上传到了门外小太监洪竹的耳中:“真是荒谬!难道你们要眼睁睁看著监察院从此坐大?”
最开始说话的那人开始充当和事佬,温和说道:“尚书大人莫要动怒,小秦也莫要再说了,监察院只能查案,非旨意特准,不能判案,这几位大臣……”他咳了两声,说道:“有罪无罪,总须大理寺审过再说。只是陛下的意思很清楚,咱们这几位,总要有个意见才是。”
被称作小秦的那人抢先说道:“院务乃陛下亲理之事,秦某身为臣子,不敢多论。”
顏尚书大怒说道:“老夫以为,此风断不可长,若纵由范閒胡乱行事,难道眾位同僚真想我大庆朝……再出一个陈萍萍?”
……
……
守在门外的洪竹踮著脚尖,將门內的对话听的清清楚楚,唇角泛起一丝冷笑,心想陛下与陈院长大人的关係,岂是你们这些文臣所能比擬。
正想著,便看见枢密院参赞秦恆满脸冷笑地推门而出,他赶紧上前討好说道:“秦大人,奴才急著回宫,什么时候才能拿到?”
秦恆今年三十多岁,乃是枢密院使秦老將军的亲生儿子,去年与北齐作战,他便是当时的庆军统领,以他的资歷,本来不足以入中书省议事,但是秦老將军自上次廷杖之后一直称病不朝,陛下特旨秦恆入中书省参议,算是给秦家的一份厚眷,也表示庆国对於军功依然是无上重视。
枢密院使秦老將军称病不朝,本来朝臣以为这是秦家看不惯监察院提司范閒在朝中的当红囂张,但洪竹今日听著秦恆竟是处处维护范閒,不免有些犯了嘀咕。
秦恆看了这个小太监一眼,笑了笑,说道:“由他们吵去,最后也没谁敢逆了陛下的意思,你呀,別老在这儿偷听,反正给你十八个胆子,你也不敢当笑话说给別人听,何苦把自己弄闷著了。”
洪竹低眉顺眼的笑了笑,看著这位朝中最当红的军方中坚人士消失在恭房的入品处,有些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没过多久,中书省的商议或者说吵架,在舒大学士的调停下终於结束了,眾大臣很委婉地在文书上注了自己的意见,请陛下对於此事要慎重一些,毕竟那落马的五位大臣品秩虽然不高,但都是京中老人,所谓物伤其类,这些文臣也不愿意看著监察院就这般轻易地將他们拉下马来。
於是洪竹又抱著这些文书,將淡蓝色的宫服掀至腰间,用袖子遮在文书了,踮起脚尖,拱起屁股,一路向著宫中小跑而去。
由中书临时用宅直至宫中御书房,全在层云之下,眾人眼目之中,大內侍卫保护之下,所以也不虞有人会危害到庆国最重要的这些文书,洪竹跑起来是分外得意,一路上还有些宫女眉眼含情地柔声向他请安,他也没空理会,另外那些小太监討好的眼神也是视而不见。
跑到御书房外,洪竹平伏一下呼吸,低眉顺眼地推门而入,小心翼翼地將文书轻轻搁在书案之下。
正皱眉看著南方奏章的皇帝陛下拣了一份看了,眉头皱的愈发紧了,薄薄的双唇忽而开启,冷声道:“这些庸材!舒芜也只知道呵呵哈哈,顏行书倒有几分胆色……嗯,秦家的小子倒是不错。”
洪竹哪敢听这些天子雷语,悄无声息地站在一侧,心里紧张的厉害。
皇帝挥了挥手。
洪竹如释重负,退出了御书房,这就算今日的事情完了。他沿著青石子儿路绕了几个弯,来到了太极宫的一侧,那偏厢里,正有几个太监正在磕瓜子玩,见他来了,赶紧请他入座,笑嘻嘻问道:“今儿个又有什么稀奇事?”
洪竹面带不耐说道:“天天还不是听那些老大人们吵架,哪有什么新鲜事。”
这些太监们赶紧恭维道:“小洪公公天天来往於御书房与中书之间,咱大庆朝的要紧事,都是您眼皮子底下发生的,自然不觉得新鲜。”
又有一个凑趣道:“那是,如果要说咱这大庆朝的要害,全被小洪公公捧在怀里。”
洪竹再如何骄傲,这点儿警惕是有的,赶紧正色黑脸说道:“胡说什么呢?我不过就是位奴才!”
太监嘿嘿笑著说道:“除了陛下,咱庆国官员士绅,谁都是奴才啊……小洪公公,您可不知,如今您的名可显出去了,就连小的在外面给宫里置办绣布,旁人一听说小的与您交好,都会另眼相看,都说啊,这京都里,除了尚书府上那位小范大人外,就数您这位小洪公公了。”
洪竹伸手平了平额前的那丝飞毛,笑了笑,没有什么说什么,虽然他知道自己与那位名声惊天下的小范大人远不是一个层级上的人物,但马屁总是人人爱听,尤其是將自己与那位相提並论,心中难免有些得意。
就在这时候,一个人影儿从这偏殿的门外走了过去,几个小太监赶紧都住了嘴,洪竹也是心中一颤,瞧清楚了那位是淑贵妃宫中的戴公公,自己虽然接了抱文书的差使,但从品级上讲,比戴公公却差的太远。
直到戴公公走远了,一位小太监才往地上啐了一口,似乎是觉得刚才的沉默有些跌份儿,恨恨说道:“这位戴公公早不比当初,亏得我先前还没回过神来,像他如今这般落魄,我们何必理他。“
洪竹心中一动,问道:“戴公公怎么了?”
那位小太监眉飞色舞说道:“前些日子御史参小范大人,就扯出了戴公公,虽然最后陛下將御史打了廷杖,但戴公公也是被好生责罚了一通,如今听说,不仅陛下夺了戴公公宣圣旨的差事,就连贵妃娘娘都准备將他撵出宫去哩。”
旁边又有人对洪竹討好说道:“当日戴公公当红的时候,对咱们这些下面的是又打又骂,如今他失了势,还有谁愿意去理他去?他就是那跌到烂泥里的秋叶,哪比小洪公公这等新鲜的枝丫。”
洪竹听著这阿諛奉承的话越发不堪,越发粗俗,皱了皱眉头,隨意说了几句,便赶紧走出偏殿。
他沿著殿下的巨柱往前赶著,终於在入后宫的石门前,看见了戴公公有些颓丧的背影,赶紧跑上前去,討好说道:“戴公公,远远瞧著便是您,赶紧来给你请安。”
戴公公有些意外地看了他一眼,最近这些天,宫里这些小王八蛋们少有像对方这般有礼数的,他也知道洪竹最近在御书房处做事,渐渐要红了起来,所以越发觉得奇怪。
洪竹也不说有什么事儿,只是一句一句巧妙地恭维话地往对方心里喂,將戴公公哄的极为高兴,这才分了手。
看著消失在后宫深处的戴公公,年纪轻轻的洪竹才在唇角露出一丝得意的笑容来。
旁人都以为戴公公会失势,可是洪竹却不这么认为,因为这位戴公公既然与宫外的那位小范大人有关係,那么一定会重新站起来——洪竹这个小太监对於戴公公没有什么信心,但对於范提司大人,却有无比的信心。
因为他最近天天都能听到御书房与中书省的议事,知道那位小范大人如今红到什么程度!监察院一处十天之內捕了五位大臣!陛下却一直保持著中允,中书省的意见再大,反弹再厉害,都没有办法动范提司分毫!
十天五大臣,虽然都是三品以下的官员,但身为深宫里的太监,洪竹也深深知道,要闹出这么大的动静来,那位小范大人需要何等样的魄力,而他的身后,又站著何等样的靠山——他常在御书房,更是清清楚楚地知道,这座靠山……就是庆国的皇帝陛下!
洪竹摸著自己唇边那粒快要喷薄而出的青春痘,心中无比艷羡宫外那位世人瞩目的小范大人,心想都是年轻人,怎么活的层次相差就这么大呢?如果能通过戴公公的关係依附到这位小范大人的身边,那就太美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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钦天监,吏部,连续五位京官的落马,重新让监察院的阴暗开始笼罩起整座京都。
不过京都的百姓並不怎么看重这些,反正倒霉的都是官儿,干自己何事?
而在官场之中,对於监察院一处的评价却更多地偏向於负面,除却物伤其类之外,更多的是不理解。没有官员能够理解年轻的范提司为什么会对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官员们下手。
除了极少数的人之外,没有人知道这些各部落马的官员,都是二皇子暗中体系中的重要棋子。
很多人以为范閒是在报復,恼怒於御史的集体上参,却碍於陛下的严旨,不能对都察院动手,便像受了刺激的莽夫一般,手持七斤重的杀猪刀,咆哮於长街之上,逢人便砍,尤其是大杀毫无护身之力的稚童,以便发泄心中的鬱闷。
只是……范閒范提司,从进京近两年的表现看来,不应该是如此衝动无脑的人物啊。
……
……
范閒笑眯眯地坐在新风馆里,右手拿著筷子搅著浑身红透,上有肉酱诱人唾沫的麵条,左手拿著沐铁呈上来的案宗在看。这几椿案子审的极快,自己准备的充分,一处拿的证据极实在,看来就算是送到大理寺或者刑部去审去,也应该没有什么问题。
在这次行动开始之前,他当然先请示了父亲和那位老跛子,两个老狐狸都表示了沉默,於是范閒知道了他们的態度。
这是必须做的一件事情,他一定要让二皇子痛起来,要让他以后再听信阳方面话的时候,更慎重一些,同时为自己减少一些麻烦。
不过二皇子的反应,有些出乎范閒的意料,在贺宗纬被自己赶出府去后,竟是没有再派人来求和,想来是皇子的尊贵自持让他停止了进一步的接触,但是对方也没有著手进行反击,这件事情里透著丝古怪。
“望月楼是个什么地方?”范閒有些好奇问道。
沐铁的脸上露出一丝淫秽的神情。
范閒笑著骂道:“你这么大年纪了,乖乖回家抱孙子吧,別老想著这些好事。”
沐铁苦脸道:“望月楼虽是青楼,但却是京都这一年里最新兴起的地方,一处暗中查得,这楼子应该背后是位大人物,最近那里的动静有些大,似乎有些人正在暗中筹划著名什么。”
范閒对於青楼没有什么兴趣,流晶河那边是靖王世子李弘成的势力范围,虽然如今和二皇子在暗中交锋著,但他还不想这么快就和李弘成撕破脸皮,朋友一场,说不定將来又是怎么回事。
但他对於沐铁的话很感兴趣:“大人物?多大?”
沐铁斟酌了会儿后说道:“这个楼子有些邪气,胆子很大,什么为非作歹的事情都敢做,几个月的时间,就逼死了好几个女子……看京都府尹默不吭声的態度,只怕背后的人物……应该是位皇子。”
范閒沉默了起来,不知道这望月楼的背后是太子还是二殿下,那位大皇子天天只喜欢在军部里与人比武,陛下的赏赐又厚,暂时没有银钱方面的需要。
在当今这种情况下,他肯定不可能同时得罪所有人。想到二殿下的可能性更大一些,他略觉心安,对沐铁说道:“找个时间你去探一探,如果真如你所说,这个高级妓院是那位皇子用来联络京官的地方,那你塞几个人进去。”
沐铁摇摇头:“那里管得紧,又是新开的,一时很难打进去,而且监察院只监管百官,对於民间的商人没有什么办法。”
范閒有些恼火地看了他一眼,说道:“院子虽然管不了妓女,但总能管管妓女的衙门,总之你盯紧点。”
有句话他没有对沐铁明说,二皇子过于谦和安静,范閒总觉得对方抓著某张王牌,正等著在某个时候打出来。
办完公事之后,他没有回府,而是有些头痛地坐著马车,直接去了靖王府。
今天范家全家人都在靖王府里。
靖王过生日,什么外客都没有请,只是请了范尚书一家,这种情份,这种眷顾摆在这里,纵使范閒如今再怎么不想见李弘成,也必须走这一趟。
走入王府,范閒第一个想起的,就是一年半前,自己曾经在王府的湖边背了老杜的那首诗,然后才有了后来的夜宴,庄墨韩的吐血,北齐的赠书——诸多事由,似乎都是从眼前这座清静而贵气十足的王府开始的。
范閒忽然想起了那一马车的珍贵书籍,自己將这些书赠给太学之后,还一直没有机会去看一眼。正想著,李弘成已经迎了上来,手里拿著一碗王府外的酸浆子。
范閒在心里嘆了口气,接过来喝了,笑著说道:“你知道我就馋你们府外这一口。”他第一次来靖王府的时候,曾经晕轿显些吐了,全靠一碗酸浆子回復了精神。
世子李弘成看成他的双眼,摇头嘆息道:“你如今手握监察大权,想抓谁就抓谁,怎么不把我府外那贩酸浆的贩子抓回你家去?”
范閒听出话里的刀锋,苦笑一声:“便知道今天逃不了这难,你一碗酸浆过来时,我就奇怪了,原以为你得一拳头砸过来。”
李弘成哼了一声,与他並肩往王府里走去,说道:“你还知道我心里不痛快?”他看了范閒一眼,恨恨说道:“不止我不明白,老二也不明白,你既然不是太子的人,何必理会这些事情?”
范閒摇了摇头,苦笑说道:“你当我乐意四处得罪人去?还是不那位逼著。”
说完这话,他指指天上厚重的秋日垂云,指尖秀直,说不尽地无奈。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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