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二百七十章 京华江南 梅园病人
第310章 京华江南梅园病人
梅园在广信宫之后,环境清幽无比,穿过天心台,便到了吟风阁,也就是此时小范大人养伤的地方。虽然是陛下特旨將他留在宫中疗伤, 而且宫中人都知道小范大人此次对於皇家来说,立了多大的功,但是一名男臣长住宫中,总有些不大妥当的感觉。范閒也深知这点,便只是老老实实地留在梅园,对於各宫的来人相访,总以身体不適推託了。
这时一位开朗之中带著两分憨气的贵妇,却熟门熟路地上了吟风阁, 手里牵著个孩子, 身后跟著几个宫女。
范閒微微一怔,发现是宜贵嬪,便没有多说什么,自从自己醒来后,宜贵嬪便天天带著三皇子到这边来坐,一来大家本是亲戚,二来在悬空庙上自己救了老三一命,对方以此大恩为由,自己不好拦著, 三来……范閒也清楚,这位娘娘心里的打算是很实在的。
“姨, 不是说不用来了吗?怎么今天还提了些东西?”他笑著说道。
依礼论,他总要称对方一声娘娘, 但去年初次入宫的时候,宜贵嬪便喜欢范閒叫自己姨,喜欢这种透著份亲热劲儿的称呼, 范閒也就不再坚持。今天宜贵嬪身后的宫女还提著几个食盒, 不知道里面装的是什么。
“虫草煨的汤。”宜贵嬪与他身边的两位姑娘家见了礼, 毫不见外地扯了个墎子过来,坐到了范閒的身边,说道:“不是宫里的,是你家里熬好了让我送过来。”
范閒喔了一声,看著侧边正在忙著倒汤的宫女们,里面有一位眉眼极熟,笑道:“醒儿也过来了。”
醒儿正是他第一次入宫时,带著他到各处宫里拜访的那位小宫女,她全没料到这位小范大人还记著自己,不由面色微红,用蚊子般大小的声音噫了一声。
倒惹得眾人都笑了起来,宜贵嬪笑骂道:“伤成这样,还不忘……”
忽觉著这话不能继续说下去,便嫣然一笑住了嘴,她年纪並不大,加上性情里天然有股子憨美意態,所以极能容易与人亲近,转头与婉儿说了几句,又和若若聊了聊家中的事情,让她们安心在宫里呆著,范府没有什么问题。
坐在她身边的三皇子,今日却被以往要显得老实的许多,更没有抱月楼中的戾横之態,低著头,苦著脸,一言不发,只是偶尔会抬起头来,偷偷摸摸地看榻上病人一眼。
悬空庙一事,早已经让他消了抱月楼上对於范閒的愤怒,毕竟当时场中,除了这位“大表哥”之外,竟是没有一个人在乎自己的生死,包括两位亲生兄长大內,都只知道去救父皇……当时若不是范閒在场,只怕自己这条小命,早就已经断送在了那名九品刺客的手中。
八岁的孩子,再如何早熟,终究也只是纯以好恶判断亲疏的年龄,三皇子此时看著范閒那张苍白的脸,便想著悬空庙上范閒拦在自己身前,无比瀟洒的英勇之態,心中生出说不出的敬慕感觉。
婉儿看了三皇子一眼,诧异问道:“老三,你今天怎么这么安静?”
三皇子嘻嘻一笑,说道:“晨姐姐,没什么。”
婉儿更訥闷了,笑道:“浑似变了个人似的。”
宜贵嬪心疼地看了自己儿子一眼,说道:“若不是范閒,这小子只怕连命都没了,受了这么大惊嚇,总要老实些才好。”
范閒躺在榻上,不方便转头,只用余光瞧著这些女人孩子们说话,在醒儿的服侍下缓缓喝了碗虫草熬的汤。醒儿拿回碗时,极快速地在他的手心上捏了捏,那指尖柔滑无比。
范閒微微一怔,知道这小宫女肯定不会在此时来挑逗自己,明白一定是宜贵嬪有些话想私下里与自己说。他顿了顿,说道:“婉儿,你带三殿下去逛逛这园子吧……妹妹,你也去。”
姑嫂二人互视一眼,知道他和宜贵嬪有话要说,便款款起身,拉著有些不舍的三皇子往园子深处走去,顺路还带走了服侍在旁的太监与宫女。
吟风阁里,此时就只剩下范閒与宜贵嬪二人,只是年青臣子总不方便单独和一位年青娘娘相处,所以醒儿很自觉地留了下来。
范閒有些困难地转了转头,看了醒儿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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宜贵嬪会意,微笑说道:“从家里带进来的小丫头,不怕的。”
“姨啊。”范閒苦笑道:“又有什么事情,要这么小心?侄儿身受重伤,刚醒没两天。”
宜贵嬪一挥手帕,笑著说道:“我不来找你,难道你就不想找我?”
这话没有半分暖昧的情绪,只是她算准了范閒此时也极想知道宫外的消息,悬空庙谋刺一事,实在是有些诡异,不止是宫中各位主子在內心惴惴,宫外那些朝臣们好生不安,就连京中百姓们议论起来,都有些深觉其异,饭桌旁,酒肆里,大声痛骂著刺客,小声猜测著刺客的真实来路,竟是猜出了几百种答案。宜贵嬪清楚,陛下想让范閒安心养伤,所以断了他的一切情报来源,而自己,正好可以帮助他获得一些。
“不怕陛下责怪娘娘?”范閒似笑非笑地望著她。
“都这时节了。”宜贵嬪说话很直接,呵呵一笑道:“除了你,我又没个人可以指望。”
范閒明白她说的什么意思,宫中一共有四位娘娘有子,皇后先不慌说,寧才人、淑贵妃的皇子都已经长大成人,自有一方势力,也就是面前的宜贵嬪,家庭出身虽然高贵,而且又有范府作为宫外的力量,可是三皇子实在是太年轻。
他稍一沉默之后,將当时悬空庙的场景说了出来。
虽然已经从儿子的嘴里听过一遍,但宜贵嬪此时仍然听的无比担心受怕,双手死死地攥著手帕,似乎担心隱藏在侍卫里的刺客,会一刀將自己的儿子给劈死了。
听完之后,她恨声说道:“怎么可能有刺客埋伏到侍卫里?宫中的侍卫三代老底都查的清清楚楚。”
“应该不是针对老……”范閒笑了:“我叫老三可以吧?”
“你是做哥哥的,当然隨你叫。”
“不是针对老三……”范閒轻声解释道:“也许那名刺客会顺手杀了老三,但是陛下还是他的真实目的,姨你放心吧,虽然太子现在有些紧张家中的实力,我和老二关係也不大好,但是老三还太小,应该不会被他们排作第一档的目標。”
这话放在皇宫里说,胆子確实有些大,虽然吟风阁四周並没有偷听的人,但是宜贵嬪的脸色还是变了变,有些不自然地笑了起来。
她最担心的就是,是不是宫中哪些人对自己的儿子不存好意,此时听范閒分说,將心放了一大半,然后便开始小声对范府说起宫外调查的情况。范閒不知道调查的进展,她却因为娘家的关係,在宫外有不少眼线,摸的基本上和真实情况差不多。
“宫典已经被抓了。”
范閒轻轻嗯了一声,並没有流露出內心深处的震惊,宜贵嬪用的抓这个字,那说明朝廷已经对这件事情定了性,不过也不奇怪,身为禁军统领兼任侍卫总班头,当悬空庙刺杀事件发生的时候,竟然不在陛下身边!光这一条理由,就足够將那位宫大统领踩翻在地,外加无数只脚踏上,让他永世不得翻生。
范閒更感兴趣的是——这个糊涂到了极点的大统领,当时究竟是在做什么?
……
……
“他在京南四十里地的洛州……用他自己的话说,是奉旨前去办事。”宜贵嬪一边说著,一边流露出疑惑的神情,就算宫典要为自己开脱罪名,也不可能说奉旨二字,这话一捅到陛下那里,马上就会被戮穿。
“但至於去办什么事,监察院审了两天,却始终交待不清楚。”
范閒不由倒吸了一口凉气,嘆息道:“我一向知道宫典这人耿直,但全没料到,他竟然愚笨如此。”
“嗯?”
范閒摇头嘆息道:“既然不是陛下的旨意让他去洛州办事……那一定就是那位,可问题是出了刺杀的案件,他怎么还能將那位搬出来当救兵?就算他搬了出来,陛下也不可能认帐,只怕会让他死的更快。”
宜贵嬪始终还是有些適应不了范閒言语的直接泼辣大胆,有些自苦地笑了笑:“这些事情……咱们就別管了。”
“是啊,我们可没资格管。”范閒嘆息著:“叶家这下可要倒大霉了,刺客的身份查清楚了没有?”
“第一个出手的刺客,就是死了的那名九品高手。”宜贵嬪眼中闪过一丝后怕,“听说是西胡左贤王府上的刺客,已经潜入庆国十四年了。”
“怎么和西胡又扯上了关係?”范閒异道:“胡人怎么可能在宫中当差这么久,还没有被人发现?”
“这胡人的来歷有些厉害。”宜贵嬪想了想,组织了一下言语,解释了一番。
范閒这才知道,原来这位死在洪公公手上的胡人刺客,是当年庆国开国之时,与西胡和亲时,送过去的“假公主”的后代,虽然过去了很多年,但依然保有了庆国人的面貌——其实这次和亲很有名,因为当西胡被庆国打到最惨的时候,对方曾经想求和称臣,派了一队当年和亲队伍的后代回到京都,只是被庆国人坚决地拒绝了对方的归顺。
那一支队伍后来很悲惨地回去了西胡,没料到却留了一位高手在京都,然后选择了此时爆发。
“对方怎么混进宫中当上了侍卫?手续是谁办的?”
“办的人早已经死了。”宜贵嬪蹙眉道:“所以成了悬案。”
范閒在心里翘起了一根手指,自己对於这件事情,终於摸到了立体的一个面。
“小太监还活著,以监察院的手段,应该能查的清楚。”他沉声问道。
宜贵嬪点了点头:“查的非常清楚。小太监是十五年前京都……那次风波中死的一位王公的后人,当年京都死的人太多,所以竟让那王公府上的一位僕人抱著他逃了出去,当时他才刚刚出生不久,所以未上名册,漏了此人……那位僕人应该是自杀了,然后当年的婴儿被京郊一位农夫抱养,后来又自宫入了宫。”
“那匕首是怎么藏进去的?”范閒认为这才是真正的问题,小太监应该构划不出来这种格局。
宜贵嬪接下来的话,推翻了范閒的想法:“三年前,小太监就负责在赏菊会前打扫悬空庙顶楼,就是那时候藏进去的,监察院已经找到了匕首的做家,確认了时间。”
范閒皱起了眉头,小太监既然是十五年前流血夜的残留当事人……那个流血夜自己清楚,是皇帝、陈萍萍、父亲为了给母亲报仇而施展出来的手段,当时庆国最大的几家王公都被连根拔起,京都不知道死了多少人,就连皇后的家族都被砍的一根枝叶不剩,只留下了她一个人孤守宫中……谁知道这个小太监的身后,又代表著什么意味呢?
西胡,王公……这些人確实有谋刺皇帝的动机和勇气,只是……怎么会凑到一堆儿来了?
“叶家有没有什么反应?”范閒很认真地问道。
“能有什么反应?”宜贵嬪笑著摇头说道:“叶重连上了八篇奏摺请罪,更不敢回定州,老老实实地留在府里,连府上的亲兵都交给京都府代管,小心谨慎的无以復加,就看陛下怎么处理。”
“陛下啊?”范閒也笑了起来,“看叶流云回不回京都吧。”
二人还准备说些什么,忽听著梅园的一角隱隱传来话语声,便沉默了起来,开始讲些旁的事情。范閒首先就抱月楼的事情,对於毅公府上的伤害表示了歉意,宜贵嬪则代表国公府那方,感谢范閒不避亲疏,勇於管教小孩子,有力的阻止了国公府的將来向不可预期的深渊滑去。
主宾双方交谈甚欢,然后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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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了些什么呢?”婉儿看著宜贵嬪牵著老三往园外走去的身影,好奇问道:“这位娘娘向来以憨喜安於宫中,怎么看著今天却有些紧张?”
范閒笑道:“孩子长大了,当妈的怎么还能像以前那样?等咱们將来有了孩子,你就明白了。”
林婉儿面色一窘,又想到自己的肚子似乎一直没动静,只是相公如今受了伤,也不好多说什么,只得强顏一笑,转了话题:“外面怎么样了?是不是闹的天翻地覆?”
范閒轻声將宜贵嬪带来的消息说了一遍,看了一眼不远处的太监宫女,说道:“风有些凉了,我们回屋吧。”
知道有些话不方便当著宫里的下人面前说,婉儿与若若点了点头,使唤那些太监过来抬软榻。
……
……
回屋之后,躺在那张大床之上,范閒睁著眼看著床顶,不知道在思考什么,半晌之后终於说道:“你说叶家这次会有什么下场?”
此时房中无人,他也不用忌惮什么,直接说道:“宫典肯定是得了旨意,才会去洛州……而且肯定不是陛下的旨意,不然宫典若喊起冤来,连陛下都无法收场。”
他的心中寒意大作:“这一招虽然有些荒唐,但却很奏效,太后密旨令宫典去洛州办事,他身为禁军统领当然要去,而悬空庙上偏生出了刺客!如果审案之时,宫典还要强说是太后密旨让他出京,那就等於是向天下宣告,是太后要杀皇帝?……如果宫典不想被株连九族,那这种话只好埋在肚子里面,吃这么大的一个闷亏。”
林婉儿和若若都是聪明人,当然不会认为真的是太后安排的悬空庙一事。婉儿面带愁容说道:“你是说,宫典去洛州,是外祖母与陛下一起安排的?”
范閒嗯了一声。
若若皱眉道:“为什么要这样做呢?”
范閒冷笑道:“宫典是禁军统领,又是叶重的师弟,他这次倒霉,叶家自然要跟著倒霉。”
婉儿心忧自己的好友叶灵儿,嘆息道:“叶家一向忠诚,为什么陛下要……”
话没说完,大家都听的懂。范閒嘆了口气说道:“陛下如果不怀疑叶家的忠诚,当然不会选择这么做,可是如今既然已经生疑,只好选择让叶家靠边站,至少京都重地,不可能再让他们师兄弟二人把守著……问题最关键的是,叶家又有一位咱们庆国唯一在明面上的大宗师,只要叶流云一天不死。那么一般的由头,根本动不了叶家。”
“所以才会用了这么阴损,大失皇家体面的一招。”范閒嘆息道:“也不怕冷了臣子们的心吗?”
“为什么……陛下会对叶家动疑?”
“很简单。”范閒解释道:“陛下指婚二皇子与叶灵儿……如果叶重看的够准,当时就应该拒婚,哪怕他认可这门婚事,也应该在第一时间內请辞京都守备一职,不说归老,哪怕调到边防线上,也能让陛下心安些。”
“而他这两样都没有做,所以……”
林婉儿与若若黯然点头,若若忍不住开口说道:“这里面的弯弯拐拐真是多。”
“在北齐的时候,我就猜到会有这么一天。”范閒说道:“只是没有想到,陛下会用这么小家子气的手段。”
婉儿忽然说道:“如此看来,那天悬空庙的刺杀,本来就是陛下意料中事?”
范閒看著她,点了点头:“只是不知道所有的事情都是在计算之中,还是说陛下本来只安排了其中的一项。“
林婉儿回望著他的双眼,缓缓说道:“陛下此生不喜行险,所以……他顶多会放一把火。”
夫妻二人沉默地对望良久,似乎都有些后怕,悬空庙的火如果是陛下安排放的,那后面的连环几击,又是谁安排的呢?
范閒缓缓合上了双眼,轻声说道:“刺客的局安排的太机巧了,机巧的以致於,我根本不相信,这是一个组织,或者说是几个组织能够安排出来的单一计划。”
“只是凑巧而已。”他继续说道:“只是几方埋藏在宫中的刺客,忽然发现,悬空庙上的情势,十分適合他们的忽然爆发,於是,不用商量,也没有预谋,连番的刺杀,就这样陡然间爆发出来。”
最后,他对自己说:“很明显,这是一个神仙局,完全出乎陛下意料的神仙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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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皇宫並不是很遥远的那座阴森建筑之中,陈萍萍坐在轮椅之上,一言不发,底下七位头目也沉默著,不知道该说什么,皇帝遇刺,除了禁军要承担最大责任之外,监察院也要负起极大的后果。
如果不是此时躺在宫里的提司大人,挽救了那个局面,或许监察院也只有和叶家一样,等著宫里来揉捏自己。
已经正式出任四处头目的言冰云冷漠著开了口,打破了密室中的安静:“西胡埋在侍卫里的刺客,十五年前血夜余孽的小太监,传说中四顾剑的弟弟,这几个人根本不可能凑到一起,来筹划这样一个局面……而且那把火究竟是谁放的,至今没有查出来。据各处传来的消息,北齐锦衣卫目前正在大乱之中,根本没有余暇来筹划此事,东夷城也没有筹划此事的任何徵兆。”
六处的代任头目也冷冷地开了口:“而且四顾剑有弟弟,这只是传说中的事情……谁也不知道这个人是不是真的存在。”
监察院二处司责情报归总与分析,头目面带请罪之色,愧然说道:“一点情报都没有,虽说是属下失职,但属下以为,要谋划这样一个杀局,情报来往必不可少,总会被我们抓到一些线头,可是一个线头也没有!……我只能认为,谋刺的那几方之间,並没有进行过真正的接触,甚至,我想大胆地判断,那几名刺客之间,彼此都互不相识!”
坐在轮椅上的陈萍萍缓缓睁开双眼,用有些浑浊的目光看著自己的下属们,心想陛下喊人放的火,当然不能被你们抓到,至於那名西胡的刺客,胆大的小太监,鬼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陛下与老夫又不是真正的神仙。
“这是个神仙局。”老人打了个呵欠,“凑巧罢了,哪有那么多好想的。”
(心情不好,书评区置顶的適合孕妇观看的那个帖子怎么灵异地不见了,不知道是自己误操作还是什么,找了半天没有找回来,痛心啊痛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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