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二百七十七章 京华江南 游园惊梦(下)
第317章 京华江南 游园惊梦(下)
洪竹没有想到居然连提司大人也知道自己的名字,面上顿时觉得有些光彩,呵呵应道:“正是,难为提司大人知道小的名字。”
“陛下近侍,乃是要害处。”范閒说道:“本官即是监察院提司, 当然要小心防范……更何况前些日子太极殿的小太监里面,才出了名刺客……”
洪竹一惊,不敢接话。范閒温和说道:“陛下既然信你,本官自然也是信你……对了,听说老戴如今在做苦役?”
洪竹看了他一眼,试探著说道:“是啊, 挺惨的。”
“嗯。”范閒点了点头, “我也不怕什么忌讳,老戴这人我打过交道, 人是不错的,小公公在宫中还请帮忙照顾一二。”
洪竹心头大喜,月前他就指望著能够通过戴公公攀上面前这位年轻官员的门路,对方既然这么说,那就是有戏了,赶紧恭敬应道:“您吩咐,哪里敢不照办。”
范閒微笑说道:“劳烦小公公了,日后家中有什么为难事,和我说一声。”他不用说的太明白, 对方也应该知道通过宜贵嬪联络自己。
……
……
回到宜贵嬪居住的漱芳宫时,真是大凑巧, 自九月后便一直没有机会朝面的北齐大公主也从太后那宫里回来了,大公主在成婚之前, 便是安排在这宫中居住。她看著坐在轮椅上的范閒,略吃一惊, 只是二人也不方便说些什么,稍一行礼,便退到了后面。
宜贵嬪瞅了范閒两眼:“一路从北边回来的, 怎么挺陌生?”
范閒时刻不忘广拉盟友,安插钉子,像大公主这种要紧的角色哪里肯放过,只是在眾人面前当然要装的陌生一些,应道:“身份不一样,再说……男女有別。”
宜贵嬪取笑道:“你这孩子,比大美女都要生的俊……不怕你去祸害別人,就怕別人来招惹你。”
范閒唬了一跳,说道:“姨可別瞎说。”转头看见三皇子还在那里平心静心抄书装乖巧,不知为何,气不打一处来,摇摇头问道:“这事儿太后真允了?”
话语里確实含著不敢相信的腔调。宜贵嬪看著他点了点头,笑著说道:“我也是今日才听陛下实允了,不过……这是好事情,老祖宗怎么会反对?”
范閒自嘲一笑,心想事情才没这么简单,想了会儿后认真说道:“我去江南,小三儿跟著我……您也捨得?”
“江南水好人好风物好,有什么捨不得?”
宜贵嬪忽然招招手,让他靠近些。范閒依言靠了过去,离她只有一尺的距离,似要嗅著这位贵妇人喷出来的如兰气息,才听著她压低声音,咬牙说道:“你带著他离宫里越远越好,最好能拖几年就拖几年。”
范閒微怔,才知道宜贵嬪做的是这等消极打算,摇摇头说道:“一昧退让总不是个事……再说了,江南內库也不需要花什么功夫,我只是过去看一眼,总不能老拖著。”
宜贵嬪想了想,发现確实是这个道理,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气:“这话確实,陛下也不会允你总不在京都。”
范閒想了想,安慰道:“三儿毕竟年纪还小,不值当这么早就开始操心……再说了,太后在宫里看著这几个孙子,太出格的事情,那几位也不敢做……”他顿了顿后又说道:“毕竟咱们和其它那几座宫里不一样,尚书巷说话还有几分力气,父亲一时半会儿也不会退……至不济,还有我不是?”
得了这句话,宜贵嬪终於放下心来,以目前的发展趋势,范閒在朝中的影响力只会越来越大,朝中宫中往往是两相影响的两个独立圈子,只要朝中有人,她与李承平母子二人在宫中也会过的轻鬆许多。
话说到这个份儿上,大家就已经点的极为透彻——在保留了那么几分可喜憨直的宜贵嬪看来,自己为孩子著想,和范家绑的越紧,自然就越好。
“让三儿跟我下江南……就有一件事情您得允我。”范閒瞥了一眼正在偷听,却什么也听不到的三皇子。
“什么事?”见他说的严肃,宜贵嬪也紧张起来。
“我不怎么会当先生,像外放在州郡里的那几位门生,您也知道,那是他们自个十年寒窗的造化。”范閒认真说道:“我只能將殿下当弟弟一样教……难免会有些不恭敬的时候。”
听著“当弟弟一样”教这句话,宜贵嬪眉开眼笑起来,根本想不到范思辙如今在北边的惨状,连连点头。
范閒像看神仙一样看著她,心想这位怎么像中了六合彩似的高兴?试探著说道:“……可能……有时候……会……动手。”
“动脚都由你!”宜贵嬪说的很直接,笑吟吟道:“只要別打出个三长两短来,由著你怎么揉捏。”
她接著嘆了口气,说道:“你是不知道,前些日子那个楼子的事情,让我嚇了一大跳,平日里只知道他和老二关係好,谁知道老二这个……杀千刀的,竟然攛掇著平儿去做那件事,平儿这么小的年纪,知道个什么东西?还不是被人拿来当刀子使……幸亏你把这事儿压下去的快,不然不知道陛下会气成什么模样。”
范閒暗笑,心想您这位儿子可不是一个善主儿,虽只八岁,但脑子里的东西不知道有多复杂,又听著宜贵嬪低声说道:“把他管教老实些……哪怕將来变成如今没用的靖王爷……至少也谋个一世安康啊。”
范閒听著这些话,不免有些感慨,世上只有妈妈好,这句歌词果然没有唱错,没妈的孩子像根草,自己的身世也证明了这句歌词的正確性。
……
……
离用晚膳的时间还早,太后宫里也一直没有什么消息,范閒乐得清静,就呆在漱芳宫里与宜贵嬪有一搭没一搭的閒聊著,二人是亲戚身份,避讳也可以少些。而且整座凉沁沁的皇宫里,似乎也只有宜贵嬪这宫中还有些……人味儿。
“奴婢参见晨郡主。”
隨著外厢宫女们嫩脆的行礼声,林婉儿搓著两只小手就走了进来,今日她下身穿著一件翡翡色的迭层襦裙,上身是件大红綾袄子,袖口上严丝合缝的缀著两道狐狸毛,毛茸茸的煞是可爱。
范閒坐在轮椅上平伸出双手。
婉儿向前,將手放入他温暖的手掌之中,动作是这样的自然。
范閒轻轻揉著姑娘有些凉的小手,好奇问道:“就这么著便来了?”这一身顏色有些近似於红配绿,只是红色深的生动,翡翠透著清贵,穿著婉儿的身上便顺眼许多,不过入宫用膳,总应该穿的华丽些才是。
林婉儿嘟嘴说道:“在家里等了你老久,也不见人来……后来苏文茂叫人过来说了声,才知道你被宣进了宫,我带著大宝回府,结果刚到门口,就被太监拦著……拉到宫里来,先去见过太后皇后,幸亏几位娘娘都在太后宫里侍候,不用各个宫去拜,略说了几句话就来见你。一路上匆忙著,哪里有时间换衣服。”
“对了,大宝呢?”范閒最关心的,就是自己那个傻乎乎的大舅子。
“放心吧,若若在家呢。”林婉儿接过宫女递过来的热毛巾胡乱擦了两把,一屁股坐到宜贵嬪身边,侧头笑咪咪说道:“在聊什么呢?”
宜贵嬪没急著回话,先把宫女训了几句,这大冷的天用热毛巾让郡主擦脸,也不怕呆会儿出去被冷风激起,这才回头笑著將陛下的安排说了一遍。
林婉儿诧异地看了范閒一眼:“这就定了?”
范閒点点头,耸耸肩,无可奈何,拖家带口的,看来日后的江南之游一定会精彩万分。
有太监过来传话,请漱芳宫里的五位贵人去含光殿用膳。宜贵嬪赶紧拉著三皇子的手去后厢梳洗,也要好生打扮一下自己。
覷著这个空儿,范閒压低声音问道:“让你和太后娘娘说的那事儿……怎么样?”
林婉儿看了一下四周,摇了摇头,轻声说道:“你想退婚,这事儿又不早些和我商量……突然弄这么一出,太后怎么可能允。再说了,我毕竟是晚辈,说这事儿本就有些不合礼。”
范閒嘆道:“若若不喜,我这做哥哥的有什么办法。不过这事儿確实告诉你晚了些,也是想著趁著抱月楼这事儿,弘成正惹宫里不高兴,趁机將这事儿办了,哪里想到会这么麻烦。”
“陛下指婚,岂能说退就退。”婉儿蹙著眉头,“你呀,也太宠若若了。”
范閒呵呵笑道:“就这么一个妹妹,我不宠她谁宠?”
“我看还得公公进宫来。”婉儿盯著后厢,確认没有人伦听,这才轻声说道:“让老爷直接和陛下说,我们两个份量不够。”
范閒苦恼道:“虽说两家闹了这么一出,可父亲还真是喜欢弘成。就连弘成天天逛青楼,他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总说是自幼看著长大,两家关係亲密,总不能因为二殿下的原因,让两家就此割裂。”
林婉儿噗哧一声笑了出来:“公公当年可是流晶河最出名的人物,当然不以为这算什么大事。”话语出口,才觉著儿媳妇儿取笑公公有些不合適,嘿嘿一笑掩了过去。
范閒在著急妹妹的事情,也没揪著这话开顽笑,眉宇间一片无奈。若若这些天在太医院里很挣了些名声,希望海棠那边能处理好,至少將婚事拖一段时间再说吧。
“舅舅宣你进宫为什么?”林婉儿问了真正关心的问题,“我想恐怕不仅是老三的事儿。“
范閒静静望著妻子,忽然伸出手轻轻抚了一下她光润的下頜,笑了笑,没有说什么。难道自己要对她说——你最亲的舅舅让你最亲的相公,施展浑身解数,只是为了让你的亲生母亲……沦为赤贫?
好在此时,宜贵嬪等人已经打扮妥当出来了。棉帘一掀,殿內顿时觉得明亮了起来,范閒转过身子一看,只见宜贵嬪与北齐大公主携手裊裊而出,两位女子在饰物衣著妆容的巧描侍应下,容顏大放光彩,眉目如画,端庄贵研,他在心底忍不住赞了一声,所谓珠光宝气,不过如是.
大公主望著他微微一笑,却是上前与早已认识的婉儿並肩,往殿外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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冬至大如年,这一日庆国上下都在休息,朝堂停,军队歇,边关闭,商旅休,不止京都,实际上包括远在北方的北齐,这一天都在安心静体地过著幸福的小日子。
庆国习俗,冬至之日要吃羊肉,京都的民宅街巷中,无数络热雾从那些或宽敞或逼仄的厨房里飘了起来,绕著各色瓮锅的上方绕了三转,再觅著唯一的一条生路,钻出了窗楼间的细缝。这些热雾中透著一股干辣椒的辛味,鲜羊肉的膻味,药材的异味,萝卜的甜香味,四味交杂,美妙无比,瀰漫在无数院落外的大街小巷中,令闻者无不动容垂涎。
含光殿內,最尾的那张案几之后,范閒瞪著一双迷惑的眼睛,看著自己筷尖被切成耳朵模样的羊肉,看著碗內白汤里飘浮著的菌花与名贵蔬菜,心里不禁嘆了口气——这宫里的羊肉,果然与民间不同,做工是精致了许多,却也少了那分香火温暖意。
没有豆腐与萝卜,这羊肉还怎么吃?最大的问题是——羊肉已经是温的了,不能烫的自己嘴唇儿发麻,这喝著有什么劲儿?
所以他只是勉强喝完了碗中的汤,又挑了筷酱拌著饭,很缓慢而细致地咀嚼著,拖延著这顿无趣“家宴”的时间。他眼观鼻,鼻观唇,唇含筷尖,专心无比,余光却没有流出席外,静静听著殿中这些皇族人员们的谈话,並没有插上一句,孤单的就像他身后不远处那辆孤伶伶的轮椅。
含光殿是太后宫宇,是后宫之中最为宏广的一座建筑,虽然和北齐上京那败家子皇宫比起来要显得简朴太多,但依然是富丽堂皇,映烛如日,耀得冬日殿內的陈设与物具闪闪发亮。
殿內诸位皇族子弟默然进食,不敢直视最上方的那位老妇,以及老妇身旁的皇帝与皇后。今日冬至,人到的齐整,包括靖王一家三口,还有被软禁的二皇子都入了宫,只是二皇子与弘成看见范閒进来时,也只是微微诧异,並没有像泼妇一般衝上来要生要死。
范閒用余光瞥了一眼正席之上的那位老妇人,这是他第一次看见皇太后,从对方眉眼皱纹里,似乎还能嗅到当年这老妇的手段与坚硬的心,虎虽老病威犹在,她在最上方坐著,就连一惯放肆无比的靖王爷,都显得老实了许多。
人不熟,但这宫殿他熟悉,当初玩盗帅夜留香的时候,在这宫里走了两道,在老妇人床下的暗格里摸出钥匙。想到这件事情,他悄悄地收回了目光,无声地吃了拌著酱汁儿的饭。
上方传来几声老年人无力的咳嗽声,范閒低头不语,先前那一瞥里瞧见的太后面色,发现她的唇角已经开始耷拉下来,就知道这位老人家活不了几年了。
“晨丫头,坐哀家身边来。”皇太后看著远处最尾那席上的外孙女,又看了一眼面容隱在暗影中的范閒,唤道:“给我捶捶。”
婉儿温婉无比地起身离座,笑兮兮地走到那处,凑到太后耳边说了几句什么,又用目光瞥了一眼正苦脸吃酱饭的范閒,估摸著是在逗老人家开心,讲笑话。果不其然,皇太后笑了起来,笑骂道:“看来你在范府將他餵的倒是饱,连宫里的饭也吃不下去了。”
话音虽低,却清清楚楚传到了眾人耳里,都知道说的是范閒。
范閒心头一动,唇角绽出一丝微笑,心想婉儿在宫中最为受宠,看来不是假话,只要太后和皇帝喜欢她,宫里的地位自然突显。
但他的心里依然有些微微紧张,今天是第一次看见太后,这位老人家偶尔瞥向自己的目光,竟让自己有些不寒而慄。按理讲,奶奶看野孙子……也不应该是这种眼神儿啊——那眼神十分复杂,有一丝欣慰,二分骄傲,三分疑惑,剩下四分却是警惕与冷厉!
太后发话的时候,眾人已经停止进食,听著老人家在冬至的家宴上说些什么。
“今儿,人到的算齐整……去年哀家身子不適,所以没有聚,今日看见駙马的模样,哀家心里也高兴。”皇太后嘴里说著高兴,脸上却没有丝毫表情,转向皇帝说道:“只是你那妹妹一个人在信阳呆著,总不是个事儿,这女儿女婿都在京都,她一个妇道人家老住在离宫里,我是不喜欢的。”
范閒心中冷笑,知道终於说到正题了,意思很清楚,连自己这个駙马都能参加皇族的家宴,为什么长公主却不能?
皇帝幽深的眼神一闪,应道:“天气冷了,路上也不好走,开春的时候,就让云睿回来。”
听著这话,皇太后满意地点点头,范閒注意到对面二皇子的左袖有些不自然地抖了抖,想来这位被自己整治的万分可怜的仁兄,知道大援即將抵京,心中激动难忍。
只是……为什么太子的神情有些古怪?
……
……
后面又说了些什么,范閒並不怎么在意,皇族家宴实在无趣,只是听著太后偶尔提到自己的时候,刻意流露出来的那一丝冷淡,让他的唇角不自禁地流露出一丝自嘲来。
他曾经听说自己受伤的时候,太后曾经为自己祈福,又得了太后赐的那粒珠子,本以为老人家的心软了,自己那颗坚硬的心也有些鬆动。不料看情形,只是自己瞎猜而已。也罢,大家就比比谁的心硬吧,你们这些帝王家的人天生心凉,咱家这二世为人的怪物,心也不会软和到哪里去,至少要比这冷汤里的羊肉要硬上三分。
既然君不君臣不臣,父不父子不子,祖不祖孙不孙,自己还用得著忌讳那丝莫须有的血缘关係?
虽是抄袭文章的“骚客”出身,但范閒终究是个好文之人,骨子里摆不脱那几络酸气傲骨,在这冷落的含光殿上,竟是直起了身子,挺直了腰板,面虽微笑,回话却是並不刻意討好太后,更不会腆著脸去冒充晚辈让老太婆貽孙为乐,一时间,竟让含光殿內的对话显得有些尷尬和冷淡。
除了太后之外,殿內这些娘娘皇子们对范閒都极为熟悉,知道这位駙马爷可不是个简单角色,要说哄人为乐,那更是他最擅长的小手段,所以有些不明白为什么范閒不趁著今日家宴的机会,好好地巴结一下皇太后。
皇帝不以为然,以为范閒恼怒於丈母娘要回京的事实,有些失態。太后却以为这个年轻人,天生便是如此傲突无状,心中更是不喜。
看著这一幕,皇后不明白范閒想做些什么,眼角露出一丝疑虑,寧才人在皇太后微怒的眼光注视下,豪迈至极地饮著酒,淑贵妃小口抿著,宜贵嬪呵呵傻笑著逗太后开心,替范閒分去几道注视。
其余诸人中,大殿下糊涂著,二殿下偷乐著,三殿下佩服著。太子殿下走神著。只有靖王猜的离事实近了些,暗中摇头,心想读书人,果然往往会冒出些迂气。
伏在皇太后身边的婉儿,有些担忧地看了范閒一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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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夜之中,雪花再起,纷纷扬扬洒著,皇宫角门处,范閒坐在轮椅上,微微低著头,面色寧静似无所思。林婉儿有些担心说道:“相公,没事吧?”
“没事。”范閒依然死死低著头,“我只是在冒充狄飞惊而已。”
虎卫与启年小组来了,夫妻二人上了马车,马车往范府驶去。马车中,林婉儿好奇问道:“狄飞惊是谁?”
“一个一辈子都低著头的人。”范閒笑了起来:“不说他了,赶紧回家吃羊肉吧,父亲他们应该还等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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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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