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三百零九章 京华江南 顺德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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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49章 京华江南顺德到了
    范閒的目光跃过官道旁的青树,树后一望无际的田野,不远处哗哗流淌的河水,越来越远,直似要看穿这里的一切, 最终他的两道目光淡淡扬扬地落在了河水去处的大工坊里,那处隱有烟腾空而起,却不是农家微青炊烟,而是带著股熟悉味道的黑烟。
    难道是高炉?
    这一大片地方的百姓都被朝廷徵召入內库做工,工钱比种粮食要多太多,所以打理农田的心思就淡了, 一大片沃野之中,野草与初稻爭著长势,看著有些混杂混乱。
    范閒深吸了一口气, 嗅著空气中清新的味道,放下心来,看来这里的环境污染並不如自己事先想像中严重,当然,更远一些的铜山矿山里面,肯定要比这里环境恶劣的多。
    看著眼前的景致,似乎有一种与他脱离了许多年的感觉渐渐回到了他的脑中,只是那种来势依然温柔,並不汹涌, 以至於他有些惘然,去年九月间的时候,他就总觉得自己內心深处极渴望某种东西, 但却一直没有找出来。
    看著他走神, 海棠双手像老汉一样袖著, 皱眉著看著窗边那张清俊的脸,也陷入了沉思之中——这个年青的权臣, 究竟想做些什么呢?
    “感觉如何?”她看出范閒今日有些心绪不寧,微笑问道。
    范閒安静说道:“这话应该是我来问你。”
    海棠笑了笑:“確实是很少见的景致, 从来没有想到过,庆国的內库竟然如此之大,先前看见的那些物事,我竟是连名字也叫不出来。”
    范閒应道:“看便看罢,想来你也不可能回去照著做一个。”
    海棠眼中异光一现,微笑问道:“你对於內库这么有信心?”
    范閒微怔,然后轻声应道:“不是对內库有信心,而是这种本来就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上的东西,你光看个外面的模样就能学著做出来……那就有鬼了。”
    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海棠沉默了起来,半晌后才说道:“如今的內库,里面的人都是信阳方面的亲信,你打算怎么接手?”
    范閒眉头一挑,脸上浮现出一丝轻笑:“管是谁的人,如今总都是我的人。”
    海棠疑惑地看了他一眼:“你真打算……和对方不死不休?”
    范閒安静了下来,半晌后沉声说道:“你这个问题似乎问的晚了一些。”
    海棠皱紧了眉头:“我相信你的那位岳母不是糊涂人,不会看不清楚如今的局势,按道理讲,不论是你还是她,都有重新谈判,和光同尘的愿望,而且利益当前,你和她撕破脸,似乎是双方都不愿意看到的。”
    “我不和她撕破脸,估计你和北齐的皇帝陛下会不愿意看到。”范閒讥誚一笑,说道:“放心吧,我不会和丈母娘重新联手,欺负你们北边的孤儿寡母。”
    海棠沉默,却不知道她信还是不信。
    北齐方面的態度,范閒並不担心,反正只要有內库一天,北齐人就必须倚重自己一天。至於海棠先前说过的话,並不是没有道理,在玩弄政治的大人物们眼中,过往年间的任何仇怨,在一个足够巨大的利益筹码面前,都可以拋却,尤其是范閒与长公主还有婉儿在中间当润滑剂,在世人看来,只要长公主肯让步,范閒没有任何道理不接受和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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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且事实上,长公主已经做出了让步——在苍山刺杀之后,那位庆国最美丽的贵妇真切地感受到了范閒的强大力量,曾经修书数封,进行了这方面的尝试——只是范閒没有接受而已。
    “再安安你的心。”范閒没有收回望向车外的目光,轻轻说道:“长公主已经愿意接受我执掌內库的事实,而我……没有理会。”
    海棠霍然抬首,那双明亮的眼眸盯著范閒的后背,不知道他为什么会拒绝信阳方面的妥协。
    范閒轻声解释道:“她要三成的份子,就可以配合我轻鬆地接手內库……这个条件並不苛刻。”
    海棠皱著眉头,沉默半晌之后说道:“非但不苛刻,已经算是极有诚意的条件。本来……站在我大齐朝野的立场上,安之你与那位长公主闹的越僵,对我们越有利。但站在朋友的立场上,我想劝你一句,归根结底,你的权势是庆国皇室给你的,而且她毕竟是你的岳母,这样好的条件,没有理由不接受。”
    范閒自嘲地笑了起来:“是吗?我可不这么认为,也许是从骨子里,我就以为,在內库这件事情,我不会允许任何人来与我爭夺。”
    “为什么?”海棠依然摸不透他的心思。
    “这是我母亲留下来的產业。”范閒温和笑著说道:“我没有她的能力,只好做个二世祖,但……也不能把这个家败了啊。”
    车厢里沉默了下来。
    ……
    ……
    许久之后,海棠轻声说道:“可是如今的內库,毕竟还是庆国朝廷的。”
    “朝廷是一个很虚幻的影像而已。”范閒说道:“什么是朝廷?皇上?官员?太后?还是百姓?”
    他最后说道:“关键就看这內库在我手上,会发生什么样的作用,那些银子究竟能用在什么途径上。如果……如果朝廷用不好,那我就代朝廷来用一用,把这个虚幻的影像,变成实实在在的百姓二字。”
    海棠微笑说道:“你又习惯性地想扮圣人了。”
    范閒笑著应道:“我和言冰云说过,偶尔做做圣人,对於自己的精神世界是一个很有益的补充。”
    挑明与长公主之间暗中曾经进行的谈判,让海棠吃了一颗定心丸之后,范閒就再次沉默了下来,看著车外的景致发呆,那些河边的水车,坊中某种机枢的响声,远处炉上生著的黑烟,都在催发著他內心那个不知名的渴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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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人,到了。”
    內库转运司官员谦卑的声音,让范閒从沉思之中再次醒来,他有些糊涂地看了看车中的两名女子,这才知道,內库转运司已经到了,赶紧整理了一下衣著,掀开车帘,跳了下去。
    是跳了下去,而不是保持著一位官员应有的仪表缓缓沉稳的走下去,仅仅这一个动作就表现出来范閒心头莫名的紧张与兴奋,毕竟终於到內库了,到了母亲当年发家的地方,哪里还能保持一贯的平静。
    双脚踏在有些坚硬的土地上,范閒微微眯眼,打量著四周的一切,发现街旁就是一个寻常衙门,却根本没有自己想像中热火朝天的大跃进场面,街上有些冷清,虽然四周建筑倒是新丽漂亮,可是……不像个工地。
    那名负责接他从苏州过来的转运司官员,或许是见多了京都赴任官员的这种神態,小心翼翼解释道:“三大坊离司衙还远,大人今日先歇著,明天再去下面视察吧。”
    范閒有些失望,本来打算今儿就去吹吹玻璃,织织棉布,与工人同志们亲切握手一番,却不想还要再等一日。
    司衙大门全开,內库转运司及负责保卫工作的军方监察院方诸位大人分成两列,迎接著钦差大人的到来。
    范閒当先走了进去,高达带著几名虎卫沉默地跟在他的身后。百来人的队伍,在极短的时间內就被安置下来,看来內库的运转速度依然极快。海棠与思思自然被带到了后宅,加上在路上新买的那几个丫环,本来一直冷清无比的转运司正使府顿时热闹了起来。
    诸位官员向范閒请安之后,眾人便依次在衙上坐好,等著范閒训话。
    范閒对於內库的情况並不是十分熟悉,而且这也是他第一次开衙坐堂,所以感觉总有些奇妙,示意苏文茂代表自己讲了几句废话,便让眾人先散了,只等著明日正式开衙。
    回到后宅之后,来不及熟悉自己的官邸,第一时间內,他就召来了监察院常驻內库的统领官员,这名官员年纪约摸四十左右,头髮花白,看来內库的保卫工作確实让人很耗精神。
    他示意对方坐下,也不说什么废话,很直接地问道:“讲讲情况。”
    这名监察院官员属四处管辖,打从去年秋天起,便已经得了言氏父子的密信,早已做好了准备,今日一见范閒问话,赶紧將自己知道的东西掏的乾乾净净。
    他当然明白,范提司初来內库,在內库里並没有什么亲信,如果想儘快掌握局面,那一定需要在库里找个值得信任的人,而自己身为监察院官员,近水楼台,自然要赶紧爬,才不辜负老天爷给自己的机遇。
    范閒听著连连点头,这名监察院官员说话做事极为利落,谈话间便將內库当前的状况讲的清清楚楚,三大坊的职司,各司库官员的派系,无一不落。
    “为什么这些年內库亏损的这么厉害?”范閒生就一个天大的胆子,这种问题也是问的光明正大,一点也不理会对面的监察院官员说话不方便。
    那名监察院官员姓单名达,在范閒的面前却不敢胆大,他一个下层官员怎么能够三言两语將內库的事情说清楚,但还是斟酌著说道:“其实亏损谈不上,只是这些年往京都上的赋税確实少了好几成。”
    范閒无可奈何苦笑道:“这么一个生金鸡的老母鸡,一年挣的钱比一年少,和亏损有什么区別?也不知道前任是怎么管的?”
    前任內库转运司正使,便是信阳离宫长公主首席谋士黄毅的堂兄,黄完树大人,范閒接手內库,並没有与这位黄大人见面,双方势若水火,便懒得办面上的接办手续,倒都是些光棍人儿。
    单达不敢接他的话去贬损长公主,诚恳说道:“之所以利润年年削薄,一方面是三大坊的花费越来越大,包括坊主在內,那些司库官员们拿的太多。二来是出销的渠道这些年也有些问题,海上的海盗太过猖獗,不敢说太多,但至少十停里有一两停是折在海上。三来就是往北齐的供货问题,前些年帐目太乱,也不知道崔家提了多少私货走了,不过这事儿一直没人敢查……幸亏提司大人出了手,年前查实了崔家,光这一项,便能为朝廷挽回不少损失。”
    范閒颇感兴趣听著,但心里却是清楚的狠,什么海盗,都是明家自抢自货的把戏。他看著单达欲言又止,好奇说道:“还有什么原因?”
    单达看了他一眼,苦笑说道:“还有就是……院里这些年的经费增的太快,您也知道,院里一应花销大头都是直接由內库出,宫里的用度这些年没怎么涨,反而是院里花的太多了,加上前面说的那几条,这么一削,內库再能替朝廷挣钱,这么四处补著,也早已不如当年的盛况。”
    范閒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想到自家监察院原来也是內库的吸血鬼之一,转念一想,三处那些师兄弟们天天研製大规模杀伤型武器,二处的乌鸦们满天下打探消息,不论如何偽装,总是需要资金支持,更不要论像五处六处这两个全无建设、只司破坏与吸金的黑洞衙门……当然,就算这些院务都不算,他在陈园玩过许多次,那老跛子养了那么多绝代美女,过著堪比帝王的豪华生活,这些钱,还不都是內库出的。
    他摇摇头,苦涩笑道:“院里的事儿就先別提了,传出去也丟人,查那几路就好。”
    单达与范閒身后的苏文茂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心想提司大人说话倒也直接。
    ……
    ……
    “出销渠道的问题,海盗的问题,我来解决。”范閒盯著单达的眼睛,“四害除其二,我只是不明白,三大坊的司库怎么也能和这些弊端相提並论?那些官员常年呆在江南,不准擅离,確实是个辛苦活儿,朝廷给他们的俸禄丰厚些,倒是应该。”
    单达不敢直视他的双眼,低头应道:“三大坊负责內库全部出產,那些货物都是他们一手做出来的,所以……所以……”
    “所以什么?”范閒冷笑道:“难道他们就敢以此要胁?”
    “要胁自然不敢。”单达苦笑应道:“但是朝廷对內库的管理严苛,一应工序、配料、方子就只有上中下三级司库官员知晓,他们脑子里的东西,就等若是朝廷的產银机,只要他们稍许使些心眼,便能让內库的產量减少,所以一直以来,他们的地位在內库里都有些特殊,朝廷也对他们另眼相看,甚至……都有些骄横了。”
    “噢?”范閒好笑地眯起了双眼,心想就那些当初叶家出来的小帮工,如今也成了垄断致富的技术官僚?
    “这不是要胁是什么?”范閒愈发觉著这事儿有些荒唐好笑,呵呵笑道:“那当初长公主是怎么应付这些司库的?”
    单达想了想,皱眉应道:“长公主只求產量不降,对於司库们的要求基本上都是尽力满足,而且將他们的地位抬的极高……当然,如果真有司库不知道分寸,长公主也会有她的手段,六年前,就一古脑儿杀了七个闹事的司库,从那以后,司库们就学会了闷声发大財,对於咱们这些平级官员是没好脸色,但对於朝廷还是不敢有不敬之心。”
    范閒冷笑道:“骄横?极高的地位……那本官只好头一件事就是將他们打落尘埃。”
    他心里有些恼火,自己的丈母娘果然不是个做管理者的材料,居然將这样一个超大型企业管成这副模样,难怪皇帝陛下天天叫苦,父亲也头疼国库空虚。
    单达唬了一跳,心想提司大人毕竟年轻,如果新官上任三把火,雷霆降怒,真把那些司库们得罪光,內库出销渠道先不说,自身的產量与货物质量只怕都很难保证。
    他双手一揖,沉声说道:“大人三思,不妨先以怀柔之心应之,再徐徐图之。“
    范閒笑著摇摇头:“不能徐徐图之,一万年太久,只爭朝夕,十天之后,本官就要回苏州主持內库开门迎標之事,不在这十天里把內库里面不服气的人打服了,以后你们怎么管事儿?我可没那兴致天天往这地方跑。”
    单达苦著脸说道:“这事不好处理,就算打的那些司库们表面上服了,但他们暗中在坊里做些手脚,甚至连手脚都不需要做,便能让內库出產减低,查……又根本查不明白,最后这责任只怕还是要大人担著。”
    范閒有些欣赏此人有一说一的態度,监察院官员的风气,果然比江南路官员要强上不少。他挥手阻止了对方的劝諫,笑著说道:“不怕,杀了张屠夫,难道就要吃带毛猪?”
    单达与苏文茂一愣,不知道提司大人是从哪里来的信心,司库管的是生產,这事儿监察院可不在行……忽然间,苏文茂脑子一动,想到这內库当初是叶家的產业,而自家大人则是……叶家的后人,难道说提司大人自有办法?
    范閒没有解释什么,只是让他们去准备明天真正开衙的事务,而他自己却是去了后院,有些不是滋味儿地喝了两碗粥,便很诚恳地邀请海棠晚上与自己一路去三大坊走走。
    已经有下属为他办好了通行证,晚上就算不亮明自己的身份,应该也没什么大碍。而他之所以要喊海棠跟著自己一起去,却不是动了善念,要將內库的光辉扩延至北齐,而是纯粹需要海棠这一个强力保鏢。
    鸡鸣,天肚白。
    內库运转司正使府的后墙那里人影一飘,范閒与海棠结束了一个晚上的探险之行,回到了书房之中。
    范閒沉著那张脸,皱眉说道:“夜夜笙歌,管理败坏……是这两个词儿吧?”
    海棠却还沉浸在震惊之中,她今天晚上隨著范閒在三大坊逛了一圈,虽然没有接触到军工之类的坊间,但依然被所见所闻震慑住了,原来棉布是用那种纺机织成的,而且居然不用人力,用的是那种水力……只是河水之力怎么就能如此驯服呢?回思今夜见闻,她对於那位早已消失在歷史长河中的叶家女主人更感惊佩,望著范閒的目光也炽热了少许。
    范閒不就是那个叶家女主人的儿子吗?
    范閒却不如她那般震惊,起先的新鲜感稍除,虽然心中依然有欣赏母亲遗泽的快慰感觉,但是庆国內库,实则比他前世的乡镇企业只怕还不如,只是一些很初级的东西,如果不是庆国皇帝绝顶聪明,將所有的產业都看的紧紧的,只怕早已不如当年值钱了。
    不过就一顺德镇,还不能產电冰箱,范閒哪里会吃惊。他吃惊的是另一椿事,那些內库的司库们果然是生活豪奢至极,他的心不禁痒了起来,如果將这些人吃掉的银子吞到自己肚子里,那又得是多大的一笔进帐?
    而像长公主担心的事情,他並不怎么担心,什么狗屁技术垄断,又不是什么特难的活路,自己当年虽然不是理科出身,但吹几个玻璃总没太大问题,最关键的是,谁叫咱身后有人啊。
    知识就是力量,知识就是底气,知识就是银子——这就是范閒在內库第一天,所產生的强烈认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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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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