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三百五十九章 京华江南 你在园外闹,我在园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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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399章 京华江南你在园外闹,我在园內笑
    苏州城又开始下雨了,听说大江上游的雨下的更大,朝廷官员们的精神都集中在沙州往上那一段千疮百孔的河堤之上,范閒纵使人在苏州, 目光也止不住落在了那处,杨万里早已赴河运总督衙门就职,內库调银已至,国库拔帑亦到,河运方面的银钱,从未像今年这般充足过, 只是今年修河起始时间太晚,不知道能不能抵得过夏天的洪水。
    雨下的大,初至江南的暑气马上被淋熄, 剩下一片冷清残春之意。对於江南的百姓来说,这些雨水只是增加了自己內心深处的鬱积与悲愤,却没有多少人会想到大江上游那些无屋可住,无衣敝身的去年灾民。
    因为明老太君的葬礼马上就要举行了。
    范閒冷漠地看著这一切,根本没有一点反应,在邓子越之后,包括总督府监察院以及內库转运司的下属们都劝说他,最好是在灵堂上去点柱香,钦差大人表示出姿態, 以庆国子民对朝廷的敬畏归心,应该不会再继续闹下去。
    可是范閒偏偏铁硬无比地拒绝了这个提议, 因为在他看来,不过是一个老不死的葬礼,算什么事?不过是死了一个人,如果大江上游那边的事情弄不好,鬼知道要死多少人。
    对於钦差大人的这个姿態,所有的官员们都在唉声嘆气,心想莫非钦差大人没有感觉到民间涌动著的暗流?
    ……
    ……
    月底时分, 明园里一片哀鸿之声,有白布高悬,灵堂开阔,正是停棺七日之期。
    七日停灵期毕,便是报丧之时,依庆国丧葬规矩,七日之后,便要將丧事的消息广传亲朋好友乃至敌仇……不论生前双方有何仇怨,但报丧这个规矩是不能免的,这个仪式的本意是指一死泯恩仇,往往生前的仇人,会借得知报丧之事,亲去灵堂弔唁,等若是了结了生前的是非,从此阴阳相隔,两不相干。
    一直停留在苏州城等待著明园发丧的达官贵人们,都收到了明园发来的白帖,开始纷纷整肃衣饰表情,往明园而去。
    所有的人眼睛都盯著华园,因为按照规矩以及明老太君的身份地位,报丧的白帖应该也会送到华园,送到钦差大人的手里。至於钦差大人究竟准备怎么做,就看怎么处理这封白帖了。
    谁也没有想到,当明园將白帖送至华园的时候,华园只是礼貌地接进了那位明三爷,喝了杯茶,又將明三爷送了出来,白帖竟是没收!
    明三爷当场就在华园之外发了飈,污言秽语怒骂了一通,又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在华园前的石阶之上。
    马上便有下人出来用清水將那痰跡冲洗乾净了。
    天下万事万物都抬不过一个理字,而在寻常百姓的心中,死者为大,便是普世之理。钦差大人如此不给亡者脸面,让所有的百姓都感到了一丝惊愕和诸般愤怒。
    而更让所有人意想不到与愤怒的是,明老太君灵堂未开,监察院再次出手,將那位在明园之中领头对抗搜查的明六爷逮了,用的是清查东夷奸细的名义,如此一来,不止苏州府,就连总督府也不好多说什么。而且监察院暗捕明六爷之后,马上送到了沙州水师看管了起来,没有交给地方上。
    不知道有没有人领头,反正从第二天起,就开始不断有民眾聚集在华园之前,高声咒骂著,喊著那些不知所谓的口號,诸如严罚真凶,释放无辜之类。
    而更令人头痛的是,江南的学生士子们也加入到了这个行列里面来,年轻学生多有热血,而且小范大人最近的所作所为,令这些学生每有生出偶像幻灭之感,更是愤怒不已,高声喧譁著,痛斥著。
    华园一如平常般平静,倒是江南路总督衙门怕发生民变,调了一队兵士守在了华园之前,將那些激动愤怒的士子们驱赶到了长街尽头。
    当天下午,总督薛清在重兵护卫之下,艰难无比地通过了激动的人群,进入了华园。
    在书房之中,他与范閒两个人爭执了半天,结果谁也无法说服谁,最后薛清没奈何问道:“就这般激得民眾围园不走,朝廷的顏面何存?”
    范閒冷漠说道:“围困皇子,意图不轨,你再不动兵,我就要动兵了。”
    薛清一怔,这才想起明园里还住著一位三皇子,任由苏州市民围住华园,传回京都,自己这个总督不用做了,那些领头的士子只怕也要赔上几条性命。而他身为江南总督,是断然不敢放任自己的辖境之內,出现如此可怕的事情,稍一沉忖之后,诚恳问道:“该怎么办?”
    以总督薛清的老辣城府,收拾一些被热血冲昏了头脑的学子乃是小问题,关键是他明白,此事明显是范閒有意营造出来的氛围,一朝不清楚范閒的真实意图是什么,他没有什么必要硬插一手,將自己陷入这团乱泥之中。
    范閒看了他一眼,说道:“都是些热血年轻人,我也不想为难他们……只是这连著下雨,晚上冻的狠,热血也会冷的,他们自然就会散了。”
    薛清眉头微皱:“如果不散?”
    范閒冷笑道:“义愤不能当饭吃,到了晚上还不散,那就说明某些围著园子的人,不是凭著义愤,而是有別的目的。”
    那些隱在暗处的人,所想达到的目的很简单,不说激起民变,只消让百姓们的反应更大一些,让事情传回京都,陛下总要有所反应才是。
    薛清微一沉忖,马上明白了范閒的意思,说道:“这件事情要不要总督府出手。”
    范閒摇摇头:“这是个坏名声的事情,我自己担著就好……大人,您就把华园看好就成,毕竟三殿下的安全是重中之重。”
    薛清明白了,心中不免生出一丝异样与震动,如果按照官场上的常理,镇压民变一事,总要大家一起蒙著上面做,而范閒摆出这副孤耿顽倔模样,还確实让自己的压力少了许多。
    商议已毕,薛清告辞而去。
    范閒一个人坐在书房里发呆,旋即忍不住自嘲地笑了笑,海棠去了多日,竟是还未回来,捉不到那位周先生,这一番明园之变便是丟了三分之一的利益。至於那些愤怒的苏州市民,范閒根本毫不在乎……有明青达在那边总领著,事情肯定不会超越激化的临界线,问题是,很明显这次的群眾运动背后,有很多隱在暗处人的影子。
    没有人挑拔唆使,咱大庆朝畏畏懦懦惯了的小市民们,怎么有胆子到钦差府邸前来亮两嗓子?
    关於这件事情,范閒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如今又得了薛清的答覆,心中更是安寧一片。
    事情果然不出范閒所料,天色近暮时,外面的人群已经渐渐散了,只剩下那些头戴方巾,面露义奋之色的学生,还有些不明身份的市民混在一起,有总督府的军力看管著,这些人也只能在长街尽头口颂经典,怒指钦差大人草菅人命,祸害江南百姓。
    不知道是谁起的头,人群渐渐激动起来,往华园那边逼了过去,总督府的军士们一时又不敢下狠手,缓缓地向后退著。
    离华园越来越近了,人群停了下来,一片嘈杂之声,各式难听的话都骂了出去,不过学生们也不全是蠢蛋,知道骂归骂,可骂的全是监察院如何如何,却没有涉及到范閒的祖宗十八代。
    天下皆知,范閒的祖宗就是皇帝陛下的祖宗,骂骂天下文人都恨之入骨的监察院尚可,骂陛下的祖宗十八代?大傢伙只是想替冤死的明老太君出口气,可並不想拿自己的命去往里面填。
    华园依然一片安静,隱隱可见里面的灯光闪烁,有丝竹之声透过雨丝传来。
    总督府的兵士们严阵以待,手中点燃了火把,照得华园之外一片亮堂。
    雨丝如线,早已打湿了仍然留在华园之外的那些学生们身上,他们面面相覷,擦乾净脸上的雨水,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苏州城已经这样了,自己这些人已经这样了,钦差大人居然还有閒情逸志……那样!
    自己在雨里淋著,钦差大人却在听戏,学子们莫名其妙地愤怒起来,才因疲惫而稍歇的怒骂之声又高高响起。
    便在这一片怒骂声中,一个穿著灰色单衣的人夹在人群之中,眼珠骨碌骨碌转了几下,从怀中取出一样东西,便往华园里扔了进去!
    那物事坠入园中,只发出一声闷响,並没有发生什么爆炸之类的响声。
    反而华园之中传出一声惊雷般的痛骂:“谁他妈的在扔狗血袋子!”
    ……
    ……
    扔狗血,这是侮人最甚的一种伎俩,虽然有些小孩子闹彆扭的孩子气,但扔进了钦差所在的华园,这事情可就大发了。
    学生们也愣了起来,骂人之声稍歇,心想这是哪位同窗,竟有如此大的胆气?
    便在思想之时,华园之上唰唰唰闪过三个黑影,正是监察院三名六处的剑手,冷冰冰地注视著园外街下的那些闹事之人。
    眾人无由一静,忽而有人暴出一声喊:“监察院要杀人啦!咱们……!”
    一道影子杀入人群之中,煽风点火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是一只鸭子被谁扼住了命运的咽喉。
    人群一惊,从中分开,只见一位身穿布衣的大汉,手里握著一个灰衣人的咽喉,冷冷地走了出来。
    身穿布衣的大汉,正是虎卫首领高达,奉范閒之命一直在外面盯著煽风点火的人,以他的本事,出手拿人自然是手到擒来。他將那名灰衣人往地上一扔,一脚踩在了那人的胸膛之上,只听那人胸骨一声碎响。
    学生们看此惨景,热血冲头,將高达围在了当中,高喊道:“杀人啦!监察院杀人啦!”
    这情景把四周的总督府將官唬了一跳,將马一催便逼了上来,隨时便是个动兵镇压的势头。
    高达冷冷地將那灰衣人拎了起来,像摇麻袋一样地摇晃著,叮叮噹噹的,那人身上不知掉下了多少物事。
    “第一,他没死。”
    回答高达这句话的,是那名灰衣人呻吟的声音,学生们的情绪稍定。
    高达冷冷说道:“第二,你们是来求公道的,这个人是来诱使钦差大人杀你们的,有区別,所以区別对待……这是大人原话。”
    学生们这才醒过神来,往地上一看,不由嚇一了跳,只见那灰衣人身上掉落地上的不止有狗血袋子,还有火种与灯油之类,眾人这才明白过来,如果任由此人夹在人群之中做坏,真的把华园烧了,这华园里住著皇子与钦差大人,自己这些人绝对要被朝廷以暴徒的名义就地杀死。
    “大人原话二。”高达冷冷说道。
    眾人被他气势所慑,都老老实实地听著。
    “胸中有不平,便要发出来,此为少年人之稟性,我不怪你等。”
    高达继续陈述著范閒的话:“但受人唆使挑拔,却不知真相,何其愚蠢?若有不平之意要抒,便要寻著个正確的途径,就这般如市井泼妇般吵吵嚷嚷,真是羞坏了脸皮。”
    学生们听著这些话,大感不服。有一领头模样的学生昂然而出:“监察院处事不公,逼死人命,学生亦曾往苏州府报案,只是官官相护,且苏州府畏惧监察院权势,不敢接状纸,敢问钦差大人,还有何等途径可以任学生一舒不平之气?”
    高达冷冷看了那人一眼:“大人说:既有胆气来园外聚眾闹事,可有胆气入园內议事?”
    学生们顿时闹將起来,有说进不得的,有说一定要进的,眾说纷紜,最后都將目光匯聚在先前出头的那名学生身上,这学生乃是江南路白鹿学院的学生,姓方名廷石,出身贫寒,却极有见识,一向深得同儕赞服,隱为学生首领。
    方廷石稍一斟酌,將牙一咬,从怀中取出这些日来收集到的万民血书,捧至头顶,说道:“学生愿入园与大人一辩。”
    高达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一眼,拎著那名灰衣人便往园內走,方廷石略感不安,鼓起勇气走了进去,同时劝阻了同窗们要求一起入內的请求。
    ……
    ……
    范閒半闭著眼睛坐在太师椅上,享受著身后思思温柔地按摩,手指隨著园內亭中那位清曲大家的歌声敲打著桌面。
    在他的下手方,那位胆大无比,敢单身入园找钦差大人要公道的方廷石,正在翻阅著什么东西,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嘴唇微抖,似乎被上面记载著的东西给震住了。
    范閒缓缓睁开双眼,说道:“此乃朝廷机密,只是有许多不方便拿到苏州府当证据,有许多已经是死无对证,有许多牵涉到朝中贵人,本官也不可能拿来正大光明地戮破明园的幌子……不过,你既然有胆量拉起一票学生来寻公道,想来也不是蠢货,看了这么多东西,明园之事究竟如何,你自己应该有个独立的判断。”
    方廷石手中拿著的,便是监察院这半年来对明园暗中调查的所得,包括东海岛上的海盗,明兰石小妾的离奇死亡,夏棲飞与明家的故事,明家往东夷城走私,四顾剑阴遗高手入江南行刺范閒……一笔一笔,记录的清清楚楚,虽然正如范閒所言,这些条录,因为缺少旁证的关係,无法呈堂做为证据,但方廷石心里清楚,这上面写的一定都是真的。
    他捧著案卷的双手在颤抖,说道:“可是……不应该是这样,明老太君怀柔江南,不知资助了多少穷苦学生,学生自幼家贫,若不是明园月月赐米,供我读书,我怎么可能进白鹿学院。”
    他双目微红,怒视著范閒说道:“钦差大人,学生今日敢进园,便没存著活著出去的想法,学生根本不信这上面记的东西,监察院最能阴人以罪……”
    范閒冷冷地看著他,根本不接话。
    方廷石自己也说不下去了。
    “我自接手监察院以来,何时还有罗织罪证阴人构陷的事情?”范閒讥讽说道:“至於你,身为学生,便当有独立判断的能力,不以人言,不以眼见,只需看这多年来的状况与你自己的脑子。”
    “当然,你们本来就没脑子。”范閒痛斥道:“你们要有脑子,就不会被別人劝唆著来围华园,这是哪里?这是钦差行辕,这是皇子行宫,本官便是斩了你们三百个人头,也没有任何问题,最后是你们死了,本官名声也没了,尽好了那些阴私枉法的不法商人。”
    他气的不善,指著方廷石鼻子骂道:“儘是一帮蠢货,也不知道这么多年的书都读到哪里去了。”
    发怒是偽装的,因为范閒知道,这些学生们最吃这一套。
    果不其然,方廷石訥訥说道:“钦差大人教训的是……”他转念想到,钦差大人非止没有出手镇压学生,反而请自己入府,其心果然诚明,开口苦笑说道:“大人胸怀坦荡。”
    范閒闭著眼睛摇摇头:“我的胸怀说不上坦荡,只是你们都还年轻,我不愿意用那些手段……至於今日能容你们。”
    他忽然睁开眼说道:“你应该知道,我范门四子是哪四个人。”
    范门四子,侯季常、成佳林,史阐立,杨万里,都是当年春闈案后,一跃则起,眾所周知范閒的门生。
    方廷石点点头。
    范閒笑了起来:“我这四位学生年纪比我都大,不过也都称本官一声老师。要说季常当年,也曾在江南闹过事,便如你今日这般。”
    方廷石微微一怔。
    范閒最后说道:“非是惜才,或许是看著你,有些念旧了。”
    待方廷石退出去之后,思思皱眉说道:“少爷,这些人太不知好歹,你怎么还……”
    “还这么客气?”范閒摇头说道:“名声確实不重要,不过学生这方面还是要顾忌一下,將来这些人中举之后,都是要入朝为官的,我不为自己考虑,也要为殿下考虑考虑。”
    思思又道:“此事便这么罢了。”
    范閒的唇角泛起一丝温和的笑容:“方廷石如果能劝学生们回去,说明他有能力,以后当然要好好栽培一下。至於那些混在人群中的鬼……我等的就是他们。”
    明青达那边早已派人传信过来,明园內部其实已经压制的差不多了,问题在於,目前苏州城里的流言却是一时不便压下,尤其是这些闹事的人群,肯定是有有心人在挑拔著。
    “不要用刀。”范閒转过身去,对高达交待道:“前些天让你们备的木棍比较好使,关於镇压这种事情,要打的痛,却不能流血。”
    什么事件,在前面加了流血两个字,总是有些麻烦。
    方廷石出园之后,与学生们凑在一处说了许久,可惜最终是没能说服全部人,反而被有些学生疑心他是不是畏惧朝廷权势如何如何,又有人群中一些阴阳怪气的话语挑拔著,方廷石大怒之后復又愧然,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办,只好带著与自己交好的同窗先行撤离了明园。
    围在明园外表达愤怒的群眾,只剩下半数,总督府的將官们有了先前狗血袋之前事,更是严加看管著。
    不知道过了多久,忽然打华园里衝出一大帮子人,手执木棍,便往那些围而不走的学生们身上打去,一时间,惨叫连连,棍肉之声大作。
    虽然监察院眾人並未下重手,学生们也没有受重伤,但天天沉浸在经文之中的学生们,哪里经受过这种棍棒教育,哭喊著,便被棍棒赶散了,华园之前,马上回復了平静。
    只有雨丝缓缓飘落。
    总督府总兵目瞪口呆看著这一幕,心想钦差大人真是心狠手辣。
    没有人注意到,隨著被打散的学生四处逃逸的还有些鬼鬼祟祟的身影,而在这些身影之后,又有些监察院的密探化妆成士子或市民的模样,一面仓惶奔跑,一面小心谨慎地盯著。
    范閒踩著梯子,牵著三皇子的手爬上了华园的墙头,看著这一幕景象,忍不住笑了起来,说道:“按標准模式,今天应该让一些帮派人士,偽装成忠君爱民的仁人志士,来打这些学生一通。”
    三皇子好奇说道:“先生,那为什么今天没这么做?”
    范閒笑骂道:“要用江南水寨的人?如今人人都知道夏棲飞是咱们的人,何必多那么一张粉脸。”
    ……
    ……
    (我还在生病……)
    (未完待续,如欲知后事如何,请登陆,章节更多,支持作者,支持正版阅读!)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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