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四百零一章 殿前欢 山谷有雪
第441章 殿前欢山谷有雪
雪还在下著,夜渐渐深沉,村子里那位里正安排著这一行官老爷们分置各处民宅歇息去了。范閒没有让洪常青和剑手值夜,因为他清楚,外面还隱藏著危险, 六处剑手虽然精於暗杀,但是对於远距离的攻击也没有太好的方法。阔大的族学里就只剩下他一个人在发呆,虽然火盆里的火在燃著,盆边上的竹炭也备了许多,但总让人感觉温度似乎有些降了下来。
一片安静。
范閒伸著双手烤著火,脑袋微偏, 明显有些走神,他忽然间开口说道:“我那一剑斩出去了。”
他停顿了一下, 然后总结说道:“可是, 斩空。”
族学大堂里的光线微微变化了一下,火盆里的红光照耀出来范閒的影子,那影子在地面上扭曲而动,然后一个穿著黑色衣裳的人,便从那片阴影里走了出来,很自然地坐到了范閒的身边。
范閒看了这个面色苍白的中年人一眼,將酒袋递了过去。
影子静静地看著范閒的手腕,看著他手中的酒袋,想了想后, 摇了摇头,用阴沉的声音说道:“酒会让人反应变慢。”
“燕小乙的儿子叫什么名字?”范閒换了话题, 取回酒袋喝了一口,觉著一股辛辣火线由唇烧至中腑。
“不知道。”影子摇摇头,然后说道:“你给他取的外號不错。”
范閒说道:“日子不要过的太紧张, 这位小箭兄应该还在外面的雪夜里受冻,哪里敢就近攻过来。”
影子点点头。
范閒再次將酒袋递了过去, 说道:“喝两口, 我不是陈萍萍,这天下想杀我的人虽然也多,但至少不是那么容易。”
影子想了想,接过酒袋浅浅地抿了两口,片刻之后,他那苍白的脸颊上渗出两丝红晕来,看著就像是戏台上的丑角,十分可爱。
范閒呵呵笑了声,说道:“如果你我二人易地相处,我是怎样也忍受不了黑暗中的孤独……我一直很好奇,你平时难道不需要吃饭喝水什么的?”
在贴身保护陈萍萍或者范閒的时候,影子一直都不离左右,难怪范閒会有此一问。
影子阴沉说道:“我自然有我的办法。”
范閒摇摇头,没有再说什么,转而说回最先前的那句话:“你看见我那剑斩空了。”
“是的,大人。”影子的声音没有什么情绪,“那位王十三郎很强。”
范閒沉默了,他当然知道王羲很强,强到可以於雪夜之中悄无声息地靠近族学,却让自己和影子都没有察觉,强到可以在那一箭凌空之时,如游魂一般挡在了范閒的面前,以至於范閒的那柄剑……斩空。
看似简单的青幡一挡,但范閒知道雪夜里的那枝黑箭所蕴的实力,王羲表现的越轻描淡写,越能证明他的实力。
“我看不透他。”范閒从脚边拾起铁钎,胡乱在火盆里划弄著,“这位十三郎確实很强,但是他很能忍,能忍者必有大图谋……”
他忽然眉梢一挑:“不是忍,他是不在乎,王羲的谈吐表现的他不在乎很多事情,不在乎我的言语攻击,不在乎我的刻意羞辱……如果他真是四顾剑派来的,为什么他却如此不在乎?唯有不在意,方能不在乎,一个人看不出来他之所求,这便有些麻烦了。”
这位王十三郎究竟想要些什么?
这个问题渐渐压在范閒的心上,他不喜欢这种忽然有个局外人跑进来乱局的状况。
影子忽然开口说道:“这个人……应该是剑庐的人,但不仅仅是剑庐的人。”
范閒不是很明白,但却相信影子的判断,四顾剑教出来的关门弟子,果然神秘的厉害。
他嘆了口气,说道:“等他杀了小箭兄再说吧。”
影子看了他一眼,知道这便是所谓投名状,知道范閒借这把刀杀人,不是为了看刀的成色,而是要看刀的心,如果王十三郎真是四顾剑的態度,燕小乙的儿子死於他之手,范閒就有大把的文章可做,至少信阳与东夷城的关係,会出现一个极大的裂口。
“別人不知道王十三郎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影子提醒道。
范閒平静解释道:“如果他杀了小箭兄,我就要会让全天下的人知道,他是四顾剑的关门弟子。”
影子沉默片刻:“大人英明……只是,这种好处,或许並不足够。”
范閒明白他的意思,把四顾剑玩进去,会让东夷城怒,虽然范閒和整个庆国朝廷都已经习惯了往四顾剑那白痴的脑袋上戴黑锅,可是现在四顾剑既然將自己的诚心分了一丝给范閒,这一丝诚意如果就用来挑拔信阳与东夷城的关係,未免有些可惜。
他看了影子一眼,幽幽说道:“东夷城这边的事务,我听你的,你比我熟悉。”
“是,大人。”影子缓缓说道:“还有就是以后五天之內都是大雪天,正適合箭术攻击,要小心一些。”
“黑骑离我们有多远?”
“十里地。”
范閒沉默了下来,在这样的大雪天里,一个用箭的高手远远缀著车队,实在是有些麻烦,好在有黑骑扫荡著四周,对方不可能调动军方的队伍前来行险。
要调军队来杀范閒,就必须將所有目標杀的乾乾净净,不留一丝证据呈到宫中。
而就算庆国最强悍的军队,也没有能力將五百黑骑屠杀的乾乾净净,而不留下几个活口。
“我不明白,为什么会选在回京的路上袭击我,对方应该知道成功的可能性不大。”范閒皱著眉头说道:“燕小乙的儿子虽然年轻,但……不至於如此自大才是。”
“也许他有必须动手的理由。”影子缓缓说道:“我去杀了他。”
范閒思忖片刻后,缓缓地摇了摇头:“不知道他身边还有些什么人,我们两个人在一起,让那位王十三郎去动手……安全第一,高手这种生物,很难凑齐十几二十个,如果就只有几个人,我们何必担心?”
影子古怪地看了他一眼,没有说什么。
范閒抬头望著族学大堂黑糊糊掛著灰网的梁间,在心里嘆了口气,他不敢在这风雪的夜里,用自己的人进行最有力的反击,因为……这两三年里,他心神上最大的缺口,便是那枝箭,那把弓。
燕小乙的弓箭。
直到两年后的今天,范閒依然能够清晰地感觉到皇城角楼里阵死亡的气息,那枝箭上附著的戾气,他依然感觉无比心悸。
先前族学外的那一箭来的太突然,太没有道理,所以范閒担心这是个局,这是个试图將自己或者影子诱到雪林之中狙杀的局。
燕小乙今年也奉詔回京,院报说他还在路上,並未至京,可是谁知道……在路上,是在哪条路上?是不是在自己回京的路上?
范閒胡乱扒拉著火盆里的炭火,心思早就已经飘到了村外的雪林之中,火盆里的火渐渐黯淡了下来,逐渐熄灭。
“早些睡吧。”
范閒在黑暗中嘆了口气,起身拍臀,紧了紧狐裘的领子,推开族学的大门,外面的风雪灌了进去来,让他的眼睛眯了眯,却没有一枝箭射过来,反而让他有些淡淡失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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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车队便顺著潁州之北,上了官道往京都方向进发。因为昨天晚上的事情,整个车队的护卫工作更加严谨起来,六处的剑手们分出了三人,扮作冒雪前行的商人,潜在暗处注视著一切可疑的人物。
范閒又发下命令,一直远远保护车队首尾的五百黑骑也与车队拉近了距离,隱隱可听蹄声阵阵,务求保证安全。
而沿途之上,总有些身上带著些江湖气息的人物,在茶馆之中,在酒楼之中,在客栈之中,在驛站外,注视著这列车队。
监察院的密探剑手们有些警惕,报与范閒知晓后,范閒却只是轻轻点了点头,没有什么太大的反应。
將將要出潁州之时,一位断了只胳膊的妇人恭恭敬敬地等在路旁,拦住了车队,要求见大人。
范閒见了她,一面喝著茶,一面带著几分意趣看著这位面相著实有些嫵媚的妇人。
妇人跪在车厢之中,带著一丝敬畏、一丝恐惧,说道:“属下见过大人。”
范閒点点头,挥手说道:“关嫵媚起来说话。”
“是。”这位当年潁州出名的女匪,夏棲飞的表妹,恭恭敬敬地站了起来,半佝著身子,才让自己的脑袋没有碰到车厢顶蓬。
“有什么发现?”范閒揉著眉心问道,监察院虽然情报网络遍布天下,但如果要在市井之中查人,还是不如江南水寨这种本来就深植民间的帮派,不论是哪家客栈接了什么客人,哪里的车行送了谁,江南水寨都可以摸个一清二楚。
关嫵媚將这些天的情况匯报了一遍,然后说道:“只隱约查到一人,拿著个大包狱,不过帮里的兄弟们跟不住他,前天在傅家坡没了踪跡,看去向,应该是往京都去了。”
范閒沉默了片刻,心想看来小箭兄果然是极强悍勇地一人来杀自己。
又略讲了几句,他便让关嫵媚下了车。
车队重新开始前行,如同影子观天象所得,后几日的天空里依然不停飘著雪,雪花时大时小,渐欲迷人眼,惑人心。
终於一路平安地到了渭河上游的渭州,此地乃是南方进京都前最后一处州治,城池不大,却也十分繁华,只是朝廷归期早定,范閒的家业银箱还在大江渭河之上,在沙州水师的保护下慢慢往京都去,他却不能再耽搁。
所以第二日,他便出了渭州,只是此时他已经亮明了身份,同时向渭州方面调了一百人的州军,渭州方面生怕这位大人物出什么事情,当然是有求必应。
加大了的队伍往北行走一日,出了渭州境內,入了京都治。
范閒站在马车上回头望去,只见后方的矮矮山岗上,戴著银色面具的荆戈正注视著自己。他点了点头,荆戈上马,一握右拳,五百黑骑就如同一把黑色的利刃,划破了山岗的寧静,穿过这一片丘陵,准备归入四十里外的黑骑营地。
这是庆国朝廷的死规矩,黑骑是皇帝陛下当年亲旨拔给陈萍萍的无敌亲军,但是为了保证监察院的超然地位以及平衡,黑骑是严禁进入京都辖境之內。
入一步则杀无赦,此乃黑骑铁律。范閒时常在想,从这个铁律也能瞧明白,自己那位皇帝老子虽说自信到自恋的地步,连谁造反都可以当儿戏看,但只怕……內心深处也明白,庆国权贵如果造反,就属跛子最恐怖。
虽然皇帝不会相信跛子会造反,但身为帝者,他必须防范著。
入了京都境內,官道渐阔,山林渐少,行人渐多,风雪渐息,积雪渐化,湿泥裹著马蹄,让整个车队的行进都显得有些困难。
不过监察院眾人的心却已经放鬆了下来,在京都左右,是没有人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进行狙杀的。
范閒虽然是个很小心谨慎的人,也不例外,庆国开国以来,军方就算偶出野心勃勃之辈,却也没有人敢在京都附近闹事。
一道小山谷出现在眼前,白雪压著贵重的常青林,压的那些树枝咯吱作响,冰霜成龙。
范閒掀开厚重的布帘,看著那道山谷,发现山上没有什么石头,远处隱隱可见京都巨大的城廓,如同一个巨兽般的令人窒息。
范閒放顏一笑,京都,自己终於回来了,小箭兄那极其无理的一箭,竟是让自己紧张了这么多天,看来在心性上的修养,確实还要加强才是。
……
……
忽然他的耳垂一颤,听到了前方山林里有利刃插入血肉的声音,那是影子动手的声音,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弩枢板动的声音。
范閒尖啸一声,伸手去抓身前的马夫,车队里所有马车都隨著这一声尖啸声戛然而止!
从那矮山之上,一柄巨大的弩箭破空而至,挟著呼啸的风雷之声,嗤的一声射中了范閒所在的马车。
车前马夫狂叫一声,挣脱了范閒的手,挡在了范閒的面前!
范閒虽然反应极快,但那柄长约人臂的弩箭依然狠狠地扎在了车夫的胸腹上,血花与內臟都被射地喷了出来,肝腑涂壁!
弩箭破体而出,將车夫的尸体钉在了范閒的身边,范閒面色阴沉,拍壁,格的一声,马车棉帘內迅疾降下了一道木板,將整个车厢封闭了起来。
紧接著,便听到无数声恐怖的、令人窒息地弩箭声在山谷里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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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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