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四百七十五章 殿前欢 荒唐言(急召月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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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15章 殿前欢荒唐言(急召月票)
    经过了数月的跋涉,庆国太子李承乾一行人,终於从遥远的南詔国回到了京都。京都外的官道没有铺黄土,洒清水,青黑的石板路平顺地贴服在地面, 迎接著这位储君的归来,道路两旁的茂密杨柳隨著酷热的风微微点头,对太子示意。
    城门外迎接太子归来的是朝中文武百官,还有那三位留在京中的皇子,一应见礼毕,太子极温和地扶起二位兄长和那位幼弟, 执手相看,有语不凝噎, 温柔说著別后情状。
    大皇子关切地看著太子,確认了这趟艰难的旅程没有让这个弟弟受太大的折磨,方始放下心来。他和其他的人一样,都在猜忖著父皇为何將这个差使交给太子做,但他的身份地位和別的人不同,加上自身心性淡然,並不愿做太深层次的思考,反正怎么搞来搞去,和他也没有关係,只要承乾没事就好。
    而那位在王府里沉默了近半年的二皇子, 则用他招牌般的微笑迎接著太子归来,只是笑容里夹了一些別的东西, 一丝一丝地沁进了太子的心里。太子向他微微一笑,点了点头,没有说什么。
    李承乾牵著老三的手,看著身旁这个小男孩恬静乖巧的脸, 忍不住在心中嘆了一口气,时势发展到今日, 这个最小的弟弟却已经隱隱然成为了自己最大的对手,实在是让人很想不明白。
    他忽然又想到,南詔国那位新任的国主,似乎与老三一般大,他的心忽然颤了一下,牵著三皇子的手下意识里鬆了松,只是食指还没有完全翘起,他便反应了过来,復又温和而认真地牵住了那只小手。
    太子清楚,自己的三弟可比南詔那个鼻涕国主要聪明许多,更何他的老师是范閒。只是三皇子望向太子的眼神显得那样镇定,远超出小孩子应有的镇定,而且一丝別的情绪也没有。
    几位龙子站在城门洞外,各有心思,太子微微低头,看著阳光下那几个有些寂寞的影子,有些难过地想到,父子相残看来是不可避免,难道手足也必须互相砍来砍去?
    ……
    ……
    太子入宫,行礼,回书,叩皇,归宫。
    一应程序就如同礼部与二寺规定的那般正常流畅,没有出一丝问题,至少没有人会发现皇帝陛下和太子殿下的神情有丝毫异常,只是人们注意到,陛下似乎有些倦,没有留太子在太极殿內多说说话,完全不像是一个不见近半年的儿子回家时应有的神情,便让太子回了东宫。
    在姚太监的带领下,太子来到了东宫的门外,他抬头看著被修葺一新的东宫,忍不住吃惊地嘆了一口气,那日这座美仑美奐的宫殿被自己一把火烧了,这才几个月,居然又修復如初……看来父皇真的不像把事情闹的太过耸人听闻。
    他忽然怔了怔,回头对姚太监问道:“本宫……呆会儿想去给太后叩安,不知道可不可以?”
    姚太监一愣,他负责送殿下回东宫,自然是稟承陛下的意识暗中监视,务必要保证太子回宫,便只能在宫中,这等於一种变相的软禁,只是太子忽然发问,用的又是这种理由,姚太监根本说不出什么。
    他苦笑一声,缓缓佝下身去,微尖回道:“殿下嚇著奴才了,您是主子,要去拜见太后,怎么来问奴才?”
    太子苦涩地笑了笑,没有说什么,推开了东宫那扇大门,只是入门之时,下意识里往广信宫的位置瞄了一眼。他知道姑母已经被幽禁在皇室別院之中,由监察院的人负责看守,那座他很熟悉嚮往的广信宫……已经是空无一人,可他还是忍不住贪婪地往那边看了几眼。
    姚太监在一旁小心而不引人注意地注视著太子的神情。
    太子却根本当他不存在一样,怔怔望著那处——他心里想著,人活在世上,总是有这么多的魔障,却不知道是谁著了魔,是谁发了疯,他想到姑母说的那句话,心臟开始咚咚地跳了起来,是的,人都是疯狂的,天下是疯狂的,皇室中人人人都有疯狂的因子,自己想要拥有这个天下,就必须疯狂到底。
    因疯狂而自持,他再次转过身来,对姚太监温和地笑了笑,然后关上了东宫的大门。
    依理论,关门这种动作自然有宫女太监来做。只是如今的东宫太监宫女远远不及礼制上额定的人数,数月前,整个皇宫里有数百名太监宫女无故失踪,没有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太子知道他们去了地下……现在的东宫虽然补充了许多太监宫女,可是这些新手明显有些紧张。
    皇宫里死了这么多人,自然隱藏不了多久,只是没有哪位朝臣敢不长眼地询问,一者这不是他们该管的事情,二者臣子们也是怕死的。
    一路行进,便有宫女太监叩地请安,却没有人敢上前侍候著。
    太子自嘲地一笑,进了正殿,然后……皱起了眉头,抽了抽鼻子,因为他闻到了一股很浓重的酒味,一股浓的令人作呕的酒味飘浮在这庆国最尊贵的宫殿之中。
    殿內的光线有些昏暗,只点了几个高脚灯,李承乾怔了怔,回復了一下视线,这才看见那张榻上躺著一个熟悉的妇人,屏风一侧,內库出產的大叶扇正在一下一下地摇著,扇动著微风,驱散著殿內令人窒息的气味。
    那妇人穿著华贵的宫装,只是装饰十分糟糕,头髮有些蓬鬆,手里提著一个酒壶,正在往嘴里灌著酒,眉眼间儘是憔悴与绝望。
    拉著大叶扇的是一个看不清模样的小太监。
    李承乾厌恶地皱了皱眉头,但旋即嘆了口气,眼中浮出一丝温柔与怜惜,走向前去。他知道母后为什么变成了如今这个模样,也厌憎於对方平日里的故作神秘,一旦事发后却是慌乱不堪,但她毕竟是自己的母亲。
    “母亲,孩儿回来了。”
    半醉的皇后一惊,揉著眼睛看了半晌,才看清了面前的年轻人是自己的儿子,半晌后忽然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踉蹌地坐了起来,扑到太子的面前,一把將他抱住,嚎哭道:“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太子抱著母亲的身体,和声笑著说道:“一去数月,让母亲担心了。”
    皇后的眼中闪过一丝喜悦,口齿不清说道:“活著就好,就好……我以为……再也见不到你……了。”
    自从陛下將太子发往南詔后,皇后的心思便一直沉浸在绝望之中,她和皇帝做了二十年夫妻,当然知道龙椅上的那个男人是何等样的绝情恐怖,她本以为太子此番南去,再回来便难,此时见著活生生的儿子,不由喜出望外,在绝望之中觅到一丝飘忽的希望。
    太子自嘲地笑了笑,抱著母亲,拍了拍她的后背,安慰了几句。皇后直到今日还不知道皇帝为何会忽然放弃太子,太子也没有告诉她实情,皇室中人虽然疯狂,但在孝道这个方面做的都还算不错。
    所以太子也不打算告诉母亲自己这一路上遇到了多少险厄,多少困难,如果不是有人暗中帮忙,自己就算能活著回来,只怕也是会就此缠绵病榻,再难復起。
    过了不久,半醉的皇后在太子的怀里渐渐沉睡,太子將她抱到榻上,拉上一床极薄的绣巾,挥手止住了那个拉大叶扇的太监动作,自己取了一个圆宫扇,开始细心地替皇后扇风。
    不知道扇了多久,確认母亲睡熟后,太子才扔下圆宫扇,坐在榻旁发呆,將自己的头深深地埋入双膝之间,许久也未曾抬起头来。
    ……
    ……
    他抬起了头,脸色微微发白,眼光飘到了一旁,看著这座空旷寂寞的宫殿內唯一的太监,问道:“娘娘这些日子时常饮酒?”
    “是。”那名小太监从阴影处走了出来,极为恭谨地跪下行了一礼。
    看著那太监抬起来的面宠,太子吃了一惊,旋即皱起了眉头,微嘲说道:“一座东宫百余人,如今就你一个人还活著了。”
    那太监不是旁人,正是当初的东宫首领太监,洪竹。洪竹面上浮现一丝愧疚之色,低下头去,没有说什么。事情至此,整个东宫的下人全部被皇帝下旨灭口,就他一个人活著,已经说明了所有的真相。
    虽然洪竹从来没有向皇帝告过密,但他向范閒告过密,而这一切事情似乎都是因此而起,所以洪竹脸上的愧疚之色並不是作假,他在东宫的日子,皇后与太子对他都算不错,尤其是皇后对他格外温和,这些日子里,他奉陛下的严令暗中服侍监视皇后,看著这位国母如何由失望而趋绝望,日夜用酒精麻醉自己,心中难免生起几丝不忍来。
    太子静静地望著他,忽然难过地笑了起来,自言自语道:“当初还以为你是得罪了范閒,父皇才赶你过来,原来……本宫忘了,你终究是御书房出来的人……那你和澹泊公之间的仇是真的吗?”
    “是真的。”洪竹低头回道:“只是奴才是庆国子民,自然以陛下之令为先。”
    太子不知为何,忽然勃然大怒,隨手抓起身边一个东西砸了过去,破口大骂道:“你个阉货,也自称子民!”
    扔出去的东西是他先前替皇后扇风的圆扇,轻飘飘地浑不著力,没有砸著洪竹,在洪竹的身边飘了下去,落在了那件太监衣裳的下襟上。
    太子怕惊醒了母皇,十分困难地平伏了喘息,用怨恨的目光看著洪竹:“看来陛下真的很喜欢你……知道了这么大的事情,居然还把你这条狗命留了下来。”
    洪竹叩了两个头,有些疑惑问道:“殿下,什么事情?”
    太子醒过神来,沉默半晌后忽然说道:“如今的东宫早已不是当初,你还留在这里做什么?如果你想离开,我去给父皇说。”
    洪竹的面色有些犹豫,片晌后咬牙说道:“奴才……想留在东宫。”
    “留在东宫监视?”太子压低声音讥誚说道:“整座宫里都是眼线,还在乎多你这一个?”
    事態发展到今天,太子知道陛下终究是要废了自己的,既然如此,何必还在这隱秘的自家宫內惺惺作態?
    “奴才想服侍皇后。”
    太子沉默了一阵后,忽然嘆了口气,脸上浮现了一丝怜悯的神情,望著洪竹说道:“秀儿也死了?”
    跪在地面上的洪竹身子颤抖了一下,许久之后,有些悲伤地点了点头。
    ……
    ……
    “这几个月里,宫里有什么动静?”太子静静地望著洪竹,问出一个按理讲永远没有答案的问题。
    洪竹沉默了许久,然后说道:“陛下去了几次含光殿,每次出来的时候都不怎么高兴。”
    太子面带微笑,心情稍微轻鬆了一些,讚赏地看著洪竹说道:“谢谢。”
    洪竹低下头,道:“奴才不敢。”
    太子坐在榻边开始思考,父皇明显没有將这件事情的真相告诉太后娘娘,皇帝虽然纵横天下,无一敢阻,可是父皇这种皇帝,却依然被一丝心神上的系绊所困扰著。
    比如像草纸一样的面子,比如那个孝字。
    庆国讲究以孝治天下,皇帝他给自己套上了一个笼子。
    李承乾微微握紧拳头,知道自己还有些时间,父皇要废自己还需要时间来安排言论,监察院的八处就算想营造出那种风声,也不是那么简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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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秀儿死了,不知道洪竹是什么样的感觉。”范閒轻声说道:“如果是个一般的太监,或许不会考虑太多,但是我清楚,洪竹从来就不是一个简单的太监,他读过书,开过窍,所以他讲恩怨,重情义……说来说去,秀儿之所以被杀死,是我的问题,是他的问题,是我们两个人一手造成了皇宫当中数百人的死亡。”
    他皱起了眉头:“对於陛下的狠辣,似乎我们的想像力还是显得缺乏了一些。好吧,就算洪竹不恨我,但他肯定恨他自己,这样会不会有什么麻烦?”
    他又一次说了声好吧,然后很难过地说道:“可那几百人的死亡总是我造成的……是的,我是一个很淡薄无情的人,可是终究不是五竹叔那样的怪物,心里还是觉得怪怪的。以前我就和海棠说过,杀几十人几百人,我可能眼睛都不会眨一下,可我不能当皇帝,是因为我还做不到几万人死在我面前,我可以保持平静。”
    “皇帝要废太子,是我暗中影响的……当然,就算我不影响,这件事情终究也会爆发。”范閒摇了摇头,“可是现在我又要让皇帝不要这么快废掉太子,为什么?这岂不是很无聊和荒唐?我究竟是在怕什么呢?”
    “烈火烹油之后,便是冷锅剩饭……”他自嘲地笑了起来,“如果太子老二长公主都完蛋了,我就是那剩饭剩菜,就算陛下真的疼爱我,愿意带著我去打下一个大大的天下……可是你也知道,我是个和平主义者,嗯,很虚偽的和平主义者,我不喜欢打仗,我这两年做了这么多事情,不就是为了保持现在的状態吗?”
    “所以我必须拖一下,至少在我准备好之前,不能让皇帝进入备战的轨道,到时候让老大去领军,让我当监军,杀入北齐东夷,刀下儘是亡魂……这种铁血日子想起来就觉得难过。”
    “这是潜伏著的主要矛盾,你是知道的。”
    范閒说完这句话后,收好了面前的那张纸,將他重新放回了箱子之中,然后开始嘆气,恼火於自己的好奇心,每次总是忍不住將母亲的信拿出来再看一遍,可每看一遍都麻烦的要死。
    他此时在杭州,在华园,门口那个大大的箱子依然敞开著,內里的雪花银闪耀著美丽的光芒。
    如同范尚书一样,他也学会对著一张纸说话,只是父亲是对著画像,他没有那个能力,只好对著信说话。
    有很多话不能对人讲,唯一能讲的几个人都不在身边,所以范閒憋的很辛苦,以往有段时间,甚至把王启年当成了最好的听眾,可是为了让王老头不被自己的话嚇成心肌梗塞,他终於还是终止了对老王的精神折磨。
    五竹叔不在,若若不在,婉儿不在,海棠不在,纵有千言万语,又去向谁倾诉?大逆不道,不容这个世间的心思,能从哪里获得支持?
    范閒开始逐渐感受到了那种寂寞感,那种老娘很孤单里蕴藏著的意思。
    而他对於自己的第二次生命也產生了前所未有的自我猜疑。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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