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零四章 殿前欢 他其实一直都在
第544章 殿前欢他其实一直都在
珠帘一散,寒光四射,有如太后那一双深不见底的眼。太后冷冷地盯著舒芜,一字一句说道:“舒大学士,妄言旨意, 乃是欺君大罪!”
舒芜面色微变,沉默少许后,恭谨行礼应道:“我大庆今日无君,何来欺君?”面对著太后,这位大学士竟是寸步不让!
太后伸出那只苍老的手,缓缓拔开珠帘, 从帘后走了出来,站在龙椅之旁, 太子赶紧扶住了老人家。
“陛下於大东山宾天,乃监察院提司范閒与东夷城勾结暗害,事出突然,哪有什么遗詔之说?”太后盯著舒芜的眼睛,平静异常说道:“若有遗詔,现在何处?”
舒芜心头微凉,知道太后这句话是要把自己往与范閒牵连的那面推了,嘆息一声应道:“遗詔如今便在澹泊公的手中。”
此言一出,朝堂之上顿时一片譁然,今日太子登基典礼之初, 已经点明了范閒的罪行,直接將范閒打到了无尽深渊之中, 眾臣哪里想到,舒大学士竟会忽然搬出所谓遗詔,而那封遗詔……竟是在小范大人的手里。
太后咳了两声,看著舒芜, 说道:“是吗?范閒乃罪大恶极的钦犯,朝廷暗中缉他数日, 都不知他回了京都,舒大学士倒是清楚的狠。大学士为何知道遗詔之事?”
舒芜一拜及地,沉痛说道:“陛下於大东山遇刺,举天同悲,然则事不过半月,军方州郡便言之確確,乃澹泊公所为。老臣深知澹泊公为人,断不敢行此发指恶行。至於遗詔一事,確实属实,老臣亲眼见过。”
太子的手有些冰凉,內心深处更是一片寒冷,他从来没有想到,在大东山的事情爆发之前,父皇竟然还会留下遗詔来!遗詔上面写的什么內容,不用脑子想也清楚,太子忽然感觉到了一丝悲凉的感觉,看来父皇对自己真是恨之入骨了。
他在太后的身旁沉默著,心头泛起一丝苦笑,知道祖母今日的精神已经疲乏到了极点,不然绝不至於做出如此失策的应对。身为地位尊崇的皇太后,何至於需要和一位老臣在这些细节上纠缠?只是话头已开,他若想顺利地坐上龙椅,则必须把这忽然出现的遗詔一事打下去!
“范閒与四顾剑勾结,行此大恶。”
太子望著底下诸臣,缓缓说道:“那范閒平素里便惯能涂脂抹粉,欺世盗名。舒大学士莫要受了此等奸人矇骗,若父皇真有遗詔,本宫这个做儿子的,当然千想万念,盼能再睹父皇笔跡……”
言语至极,太子已然微有悲声,底下诸臣进言劝慰,他趁机稳定了一下情绪。
这句话的意思很清楚,遗詔这种东西是可以偽造的,你舒芜身为门下中书宰执之流,怎么可以暗中与范閒这个钦犯私相往来?。
太子看著舒芜,皱眉说道:“本宫向来深敬老学士为人,但今日所闻所见,实在令本宫失望,竟然暗中包庇朝廷钦犯,想父皇当年对老学士何等器重,今日学士竟是糊涂恶毒如斯,不知日后有何顏面去见我那父皇!”
太子的眼神渐渐寒冷起来,一股极少出现在他身上的强横气息,开始隨著他口中的词语,感染了殿中所有的臣子。
“大学士舒芜,勾结朝廷钦犯,假託先皇旨意,来人啊……將他逐出殿去,念其年高,押入狱中,以待后审!”
此言一出,满殿俱哗,诸位庆国大臣心知肚明,在涉及皇权的爭夺上,从来没有什么温柔可言,尤其是舒大学士今日异常强横地搬出所谓遗詔来,太子必然会选择最铁血的手段压制下去。
只是眾人一时间没有习惯,温和的太子,会在一瞬间內展现出与那位新逝陛下……如此相近的霸气!
在这一刻,所有人的心里都像有一方木鱼儿被一根木棰轻轻击打了下,发出了咯噔一声。
因为舒芜的悲鬱发喊,太子登基的过程被强行打断,所有的大臣们已经站地起来,身上黑色或白色的素服广袖无力飘荡,眾人目瞪口呆,张嘴无语,袖上波纹轻扬。
空旷的太极殿內,所有大臣鸦雀无声,看著那几名太监扶住了舒大学士的双臂,同时余光瞥见太极殿外,影影绰绰地有很多人在行走——应该是宫中的侍卫,那些带著短直刀的侍卫——所有的大臣们知道,今日弄个不好,只怕便是个血溅大殿的森严收场!
……
……
舒芜苦笑了一声,没有做丝毫挣扎,任由身旁的太监缚住了自己的胳膊,该自己做的事情已经做了,如果此时殿中诸位大臣,慑於太后之威,太子之位,长公主之势,依旧沉默不语,那么即便自己拿出来遗詔来又如何?
太后说遗詔是假的,谁又敢说遗詔是真的?
他摇了摇头,用有些老花的眼睛看了太后一眼,静静地看了太后一眼,心里嘆息著,范閒为什么坚持不肯以遗詔联络诸臣?如果昨夜便在诸臣府中纵横联络,有陛下遗詔护身,这些文臣们的胆子总会大些,何至於像今日这般,令自己陷入孤独之中。
那封庆帝亲笔书写的遗詔,当然没有被太后扔入黄铜盆中烧掉,烧掉的只是信封里的一张白纸,烧掉的只是舒大学士对太后最后残存的那点期望。
太监们半搀半押地扶著舒芜往殿外去,殿外一身杀气的侍卫们正等著。
太子微微鬆了一口气,这些性情倔耿的文臣,终究还是慑服於皇室之威,不敢太过放肆。太后的心里也稍觉平静,希望赶紧把舒芜这个不识时务的老头儿拖下去,让太子登基的仪式结束。
舒芜被狼狈地拖走,一面被拖,这位老人一面在心里想著,自己的声名在此,不见得会立死,但当太子真正地坐稳龙椅之后,迎接自己的会是一杯毒酒还是一方白綾?
便在此时,有很多人听到了隱隱的一声嘆息。
嘆息声出自文官班列首位的那日,门下中书首席大学士,庆国新文运动的发端者,在朝中拥有极高清誉的……胡大学士。
胡大学士看著舒芜,苦笑著摇了摇头,然后出列,跪下,叩首,抬首,张嘴。
“臣请太子殿下收回旨意。”
群臣大哗。
太后面色微变,藏於袖中的手微微发抖,她没有料到,胡大学士居然会在此时站了出来,就算他与舒芜私交再好,可当此国祚传递神圣时刻,这胡大学士……
胡大学士低著头,頜下三寸清须无比寧静,说道:“陛下既有遗詔,臣敢请太后旨意,当殿宣布陛下旨意。”
不待太后与太子发话,胡大学士低头再道:“东山之事,疑点重重。若澹泊公已然归京,则应传其入宫,当面呈上所谓遗詔。谋逆一事,当三司会审,岂可以军方情报草率定夺?陛下生死乃天下大事,直至今日,未见龙体,未闻虎卫回报,监察院一片混乱……”
这位庆国文官首领的话语越来越快,竟是连太后冷声驳斥也没有阻止他的说话。
“臣以为当务之急是知晓东山真相。而能知晓东山真相的……便只有澹泊公一人。”
“遗詔是真是假,总须看。”
“澹泊公是否该千刀万剐,则须擒住再论。”
“故臣以为,捉拿澹泊公归案,方是首要之事,恳请太后明裁。”
……
……
殿上沉默许久,太后才铁青著脸,看著胡大学士连道三声:“好!好!好!……好你个杀胡!”
杀胡乃是庆国皇帝陛下当年给这位胡大学士取的匪號,赏其刚正清明之心,今日殿上情势凶险,这位胡大学士於长久沉默之后,忽发錚錚之音,竟是当著太后与太子的面,寸步不让,字字句句直刺隱情!
太后的眼睛缓缓眯了起来,寒光渐弥。然而太子的面色却依然如往常一般平静,眼睛往下方扫了扫。
太子在朝中自然有自己的亲信,虽然因为长公主的手段,那些大臣们常年在太子与二皇子之间摇摆,可在今天这种时刻,依然是奋勇地站了出来。吏部尚书顏行书望著胡大学士冷然说道:“先前太后娘娘已下旨剥了范閒爵位,下令抄了范家,大学士依然称其为澹泊公未免有些不合適。范閒乃谋逆大罪,二位大学士,今日念念不忘为其辩驳,不知这背后可有甚不可告人的秘密。”
舒芜此时在门口,吃惊而欣慰地看著跪在龙椅下的胡大学士。
胡大学士看也没有看尚书大人一眼,轻蔑说道:“臣乃庆国之臣,陛下之臣,臣乃门下中书首领学士,奉旨处理国事,陛下若有遗詔,臣便要看,有何不可告人?”
此时龙椅下方那一排三位皇子的心情各自复杂,二皇子在心头嘲讽著祖母与太子殿下,心想事关椅子,你们非得要走光明正大的道路,难怪会惹出这么多麻烦。大皇子却是一脸沉默中,暗中盘算著二位大学士所说的遗詔,究竟是真是假。
只有年纪最小的三皇子,微微低头,感受著小腿处传来的硬硬感觉,心头有些发寒,心想呆会儿若真的一大帮子侍卫冲了进来……自己该怎么做?当然不有任由太子哥哥把这些老大臣都杀光了!
高立於龙椅之旁的太子,冷冷地看著下方跪著的胡大学士,心情十分复杂,心想姑母的判断果然没错,庆国两只臂膀里,除了军方那一只,文臣这一只从来都有自己的大脑。这大脑是皇帝陛下允许他们有的,而此时,这大脑却开始对太子的登基道路带来无限麻烦。
“两位大学士都站出来了……”太子在心中淡淡自嘲想著,然后冷漠开口说道:“身为臣子,却偽称遗詔,胡大学士,你也自去反省一下。”
话语一落,另有太监侍卫上前,扶住了胡大学士的两边。一瞬间,太极殿內顿时充斥著一种惶恐的气氛,门下中书两位大学士反对太子登基!两位大学士都要被索拿入狱!
庆国歷史上一次出现这种局面是什么时候?没有大臣能够想的起来,他们只知道,这二位大学士乃是文官的首领,如果太子无法从明面上收服他们,而只能用这种暴力的手段压制下去,那么终究会出现许多问题。
朝堂之心的问题。
而这个问题,就在胡大学士被押往太极殿外的路上,马上就展现了出来。当胡大学士与舒大学士在殿门处对视无言一笑之时,太极殿內肃立许久的文官们,竟是哗啦啦跪倒了一大片!
黑压压的一大片!
……
……
“请太后三思,请太子殿下三思。”
足足有一半的文官在这一瞬间跪了下来,齐声高喊!这已经不仅仅是在二位大学士求情,这已经是对龙椅上那对祖孙示威,是在告诉李家的人们,在庆国的朝廷里,不怕死的,不仅仅是二位大学士,还有许多人。
属於长公主方面的文官,还有那一列一直沉默无比的军方將领们,看著这一幕,不禁动容异常。他们不明白这些跪在地上的文官们究竟是怎样想的,他们究竟想要什么?难道还真准备为范閒脱罪,难道真要阻止太子的登基?他们除了那张嘴,那个名之外,还有什么实力?
看著脚下黑压压的那一群大臣,太后觉得自己的头中一阵昏眩,有些站不稳。太子的脸色也终於再难保持平静,变得阴鬱起来,他没有想到,一封根本没有出现在眾人面前的遗詔,竟然会给今天的登基礼典带来如此大的祸害!
这世上真有不怕死的人吗?应该没有,如果文官都是如此光明磊落,不惧生死的錚錚之臣,那庆国还需要监察院做什么?
在这一瞬间,太子的神思有些恍惚,他不明白为什么会有这么多人反对自己,平时里根本察觉不到,眼下跪著的这些官员基本上都是中立派系……难道是范閒给他们施了什么巫术?
全杀了?
不杀怎么办?
太子眉宇间一阵鬱积的疼痛开始传遍脑颅,在心里压抑想著,范閒范閒,看来还是低估了你在京都的能量。
然而此时,已经坐回椅上的太后,唇缝里压低声音狠狠咒骂出来的一个人名字,才提醒了太子,这一幕群臣下跪进諫的场景,根本不是范閒所能发动。
太子这才想到,包括姑母在內,似乎所有人都已经隱隱遗忘了一个人。那个与姑母纠缠十余年,被陛下逼出京都,隱居梧州数年,而当年则权倾朝野、门生无数的庆国末代宰相——林若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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