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四十五章 殿前欢 父与子的下半卷
第585章 殿前欢父与子的下半卷
御驾缓缓而至,平稳地停在官道之上,因战乱慌张故,今日官道未曾铺黄土,洒清水, 但皇帝陛下的那双脚依然没有任何迟疑,坚定而稳定地从明阶上走下,踩在了京都周边的土地上。
皇帝將手从姚太监的肘部挪开,平静的目光缓缓扫过四野,数千臣子將士跪於地面,正在膜拜他,他的表情淡漠, 眸子里却没有太多的表情。
震天响的山呼万岁声中,皇帝的目光自远方的京都城廓拉近,落在近处,掠过胡舒二位大学士,掠过一身戎装的大皇子,掠过紧张而微喜不安的小儿子,最后淡淡然落在范閒那张英秀逼人的面宠上,注意到这小子的脸上带著一抹极浓重的疲惫。
皇帝的唇角微翘,带著一抹欢喜味道,似是在內心深处越来越喜欢这张漂亮的脸了,但他的眉头马上皱了皱, 因为发现范閒受了不轻的內伤。
明黄龙袍一展,皇帝平伸双臂, 平静而霸气比无地对著前方的原野,山呼万岁的声音渐渐停歇。
如果没有人敢看皇帝,那这几千人从何知道皇帝的动作?
从下车开始, 皇帝的目光便基本落在范閒的身上,范閒觉得浑身不自在,偏生低著头, 不知做何反应, 只听著山呼万岁声后,陛下的双脚渐渐向自己这行人行来。
临走到范閒身前时,皇帝忽然转了方向,没有再看范閒一眼,很郑重地扶起了舒芜以及胡大学士,他双手握著舒老头的肩膀,微微用力,用一种和缓而坚定的语气说道:“老学士受苦了。”
舒芜心头一惊,面露惶恐,胡大学士也是连称不敢。皇帝笑了笑,没有说什么,紧接著,扶起了在京都一役中身先士卒,立下大功的大皇子。
对於这位自己从来都不怎么喜欢的大儿子,皇帝的心情有些复杂,表情却是一片平静。
接著,皇帝又拉起了李承平,用右手轻轻在最小儿子的头顶抚摩了一阵,目光望著四野忠於自己的臣下们,没有说一句话。
然后他转身而回,往御驾走去。
所有的人都目瞪口呆,心想这便完了?不是说天子回京的仪式走完没有,而是说……护国首功之臣,澹泊公范閒还直挺挺的跪在地上,陛下怎么一点儿表示也没有?
舒芜和胡大学士互视一眼,各自看出对方眼中的迷惑不解。范閒也有些摸不清头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该站起身来。
“起来吧,莫非朕不扶你,你就站不起来?”
临登御驾时,皇帝淡淡然往人群里拋了一句话,虽然这句话没有所指,但所有人都知道,这句话是对范閒说的,而且看似冷漠,实则却是內里夹著几丝近近。至於这话里隱著的別的意思,却只有范閒能听的明白,陛下已经认可了自己的能力与忠诚,在不需要他扶持的情况下,自己也能够在这朝廷里站在属於自己的位置上。
范閒苦笑一声,站起身来,低头看著膝上的泥土,按理论,陛下尚未登车,自己这个做臣子的,不能够清理仪容,然而不知是从何处来的衝动,让他的右手在膝上掸了一掸,拂去几抹尘土。
这个小动作並未引起太多人注意,却让临上御驾的皇帝身形略微顿了顿,然后所有人都听到了陛下的那句话。
“安之上车来。”
大臣们又开始瞠目结舌,面面相覷,陷入震惊之中,先前陛下未亲自扶范閒站起,让眾人有所猜测,谁知紧接著陛下竟给了小范大人如此殊荣,隨陛下御驾入京,这是何等样的荣光,便是当年的太子也未曾享受过。
聪明的大臣投往范閒的目光便炽热起来,只是这些大臣显得过於聪明,或者是过於自做聪明,有的目光不自禁地投注到三皇子的身上,因为眾所周知,太子二皇子因叛乱之事,绝对没有好下场,原初眾人以为,庆国江山未来的主人,便是这位年幼的皇子,但看陛下今日的態度……
之所以说这些大臣们自做聪明,是因为他们在不合適的地方,展示了不合適的態度,而胡舒二位大学士,则是眼观鼻,鼻观心,像是根本没有听到陛下的那句话,这便是极品大臣与大臣之间的差距。
范閒嘴里有些发苦,但总不能逆了圣旨,走到了高高的御驾之旁,走上去掀开黄帘,站在了陛下的面前。御驾虽高,却依然无法让一个人站直,所以他在皇帝的身前被迫低著头,就像天底下其余所有人一样。
“坐。”皇帝似乎看出了他的心思,微微頷首说道。
范閒依言坐在了皇帝的对面,看著这位已有一月不见的皇帝老子,心情渐渐复杂起来,往年里这位君王虽然也有极光丽厉害的一面,但远不如今日的皇帝陛下可怕——皇帝依旧平静著,但却像是一片无底深渊般,蕴藏著不可探底的力量,这种感觉令范閒有些心悸,看著那两道剑眉,那双平静的眼眸,不自主地生出了退却的心思。
君王的王道霸气,不是从他的外貌体態呈现,而是从手段与结果在史书上呈现。能从大东山上活著回来,能安排出如此的大局,如此厉害的人物,果然不愧是三十年间大陆第一人,范閒明白了这个事实,也只有接受这个事实。
穿著龙袍的中年男子低头看著二位大学士呈上来的各路紧急奏章,没有理会范閒对自己的观望,哪怕这种臣子对皇帝的观望极不礼貌且犯忌。
御驾缓缓动了起来,窗外的天光斜斜打入,照在皇帝手中的奏章上,他低著头,皱眉看著这些东西,忽然开口说道:“三年,朕的大庆还需要三年时间。”
说这句话的时候,皇帝並没有抬起头来,像是在自言自语。范閒清楚陛下说的是什么意思,经歷內部叛乱,且不说京都受损严重,朝政混乱不堪,仅是军方內部的攻击,便已经造成了极为严重的后果,军心此时已然不稳,另外东山路一带官员牵涉及眾,虽然陛下已从江南择良吏前去接替,但对民生的影响定然极大。
收拢军心,至少需要一年,消除这次大乱的心理影响,至少需要一年时间,而真正要从財力物资民心各个方面做好大型战爭的准备,庆国至少需要三年时间。
想必在陛下心中,这一次统一天下的北伐,必定是最后一次北伐,被那二位大宗师生生阻止了二十余年的歷史步伐,要慢慢地加快了。
车窗外的天光从玻璃格子里透了进来,不停地往后拂走,在这对父子的脸上洒下无数的玻璃亮花儿。皇帝依然低著头,说道:“事了拂衣去,深藏身与名……这是你当初曾经写过的句子,不过你不要奢望朕会放你走,事了拂衣,如今大事未了,你一个年轻人为何要急著拂衣而退?”
皇帝的眼睛看著奏章,这番话似乎是无意说出,范閒的心里却是咯噔一声,不知如何言语。事了拂衣去,他没有想到自己在御驾前下意识里的拂尘土动作,竟让陛下猜到了自己的心思,而且异常坚决无情地打消了自己的幻想或者是心理上的试探。
他苦笑一声,也不敢有丝毫遮掩,直接说道:“打仗这种事情,臣实在是不擅长,还是安安份份地替朝廷挣些银子。”
范閒的心里另有打算,便抢先把话说的通透,谁知皇帝陛下忽然抬起头来,看著他说道:“辞官就不要想了,若你还惧人言,削权的事情,朕自会做。”
范閒心里叫苦,皇帝的这句话把他逼到了死角,如果真是被迫留在庆国京都谋划,他当然不愿意被削权,监察院是他手中最厉害的武器,如果真被陛下撕开了口子,自己拿什么与这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谈条件?
直到此时,他依然不知道大东山上的真相,此时在马车里也不敢开口去问,倒是皇帝先开了口,询问起京都这些日子的具体情况,虽然这三日內,京都方向一直向御驾所在不停地发去奏章,可是事涉皇族阴私,许多事情,只能由范閒亲口向皇帝稟报。
范閒的声音在马车內响起来,从他离开大东山为止,到他化装成卖油商人进入京都,再到后来与大皇子定计,突袭皇宫,再到最后的叶家出手,他讲的有条有理,非常清楚,而且刻意淡化了某些皇帝想必不愿意听到的细节。
范閒稟告之时,皇帝已经又低下头去,所以他才敢小心翼翼地注意著陛下的神情反应,出乎他的意料,不论是长公主的死讯还是老二自杀的消息,都没有让皇帝陛下如铁石般的面容,有丝毫颤动,只是在稟报太后病情时,皇帝抬起了头来。
“太后还有多少日子?”
“太医院看过了……老人家体衰气弱,又经歷了这么大件事情,受了惊嚇,只怕……”范閒欲言又止,心中对冷漠的皇帝却有一丝恶毒的想法,太后可是被你嚇死的,您这位孝顺皇帝该如何做呢?
“太医院?”皇帝的眉头皱了起来,冷冷地看著他,说道:“那些废物有什么用,你就在宫中,难道不知道详细?”
范閒微黯说道:“確实非人力所能回天。”
……
……
在无数人的目光注视和拱卫下,皇帝的御驾入了京都,顺著阔直的天河大道,进入了皇宫,沿路上那些刚刚遭受兵灾的百姓们,强行压抑下心头的悲伤或是胆怯,喜悦迎接皇帝陛下的归来,似乎像是迎回了自己生活中的主心骨,由此可见,皇帝陛下在庆国民间的威信声望,依然如君权本身一般,牢不可破。
到了皇宫正门,范閒佝著身子从车驾上退了下来,与大皇子对视一眼,摇了摇头,表示陛下的情绪还好,並没有受到接连几椿死讯的影响。
范閒跟隨车驾入了宫,看著那方明黄的帘布,不由想到了先前皇帝的表情,心尖不由感到一阵寒冷——虽说长公主与二皇子都是叛乱主谋,但毕竟是陛下的亲妹妹、亲生儿子,而且这次的谋叛现在看来,明显是陛下刻意给对方构织的陷井,可是得知了妹妹儿子的死讯,皇帝依然是那般平静,这分心志,这分……冷血,实在是让他有些不寒而慄。
大皇子走到他的身边,沉声说道:“怎么下来了?”
“难道还敢一路坐进宫去?”范閒看了他一眼,低声解释道:“陛下在车里问了些事儿,你也知道那些事儿总不方便当眾宣告。”
本不必要和大皇子解释什么,但范閒看著四周投注来的目光,知道自己跟著御驾入京,会造成什么样的言论后果,下意识里补了这句,补完后却又觉著和老大这般说话,只怕有反效果,苦笑说道:“那车里太冷了,我下来活动下筋骨。”
大皇子笑了起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没有说什么,这兄弟二人此时其实都是在强顏欢笑,守住京都,免得一国之君变成国土上的孤魂野鬼,毫无疑问,他们立了大功,立了首功,可是皇族里死了这么多人,他们用了那么多手段,谁知道皇帝心里是怎么想的。
……
……
庆国皇帝陛下什么也没有想,在京外布置扫荡叛军的过程中,他已经从范閒发来的紧急文书中知道了李云睿和李承泽的死讯,在车厢中,只是从范閒的嘴里,知道了这二人死亡时的具体情况。
他一脸平静,就像死的是陌生人一般,依旧看著门下中书呈上来的奏章,然而当御驾入宫,范閒下车,皇帝陛下便搁下了手中的奏章,靠在了椅背上,闭起了双眼,沉默的一言不发。
孤家寡人的沉默一直持续了很久,皇帝的面容上渐渐透出了一丝苍老与憔悴,然而这时,车驾已经停在了含殿的门口。
他轻轻地嘆了一口气,缓步走出了被姚太监拉起的车帘,一出车帘,俯视这座熟悉而陌生的宫,他的脸色迅即平静庄肃起来,再也没有一丝车厢內独处时的黯然,每一根眉毛,每一道眼神都传递著他的坚强与强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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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后穿著一身素白的衣裳,躺在温暖而柔和的凤床之上,她脸上的皱纹是那样的深,就像是曾经和这座皇宫一般,迎接了太多的风雨,被侵蚀成了如此模样。
皇帝和惶恐跪在地面的太医说了几句什么,然后坐到了床边,將细长的手指头搭在了太后的手腕上。
范閒等三兄弟老老实实地站在帷后,不敢打扰,范閒的心里却是有些隱隱的紧张,因为隱约可见,皇帝切脉时的手法十分嫻熟,明显对於医道也有所了解。
不过他对於费介先生的药更有信心,最关键的是,那粒药丸根本……就不是毒药,无论是太医院的医正,还是其余的高明医生,想必都找不到太后生机渐退的真正原因,而会很直接地將之归纳到人老体衰,天命將至。
皇帝修长的手指已经离开了太后弹动微弱的脉关,低著头沉思片刻,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看来这位大宗师也知道无法拖住母后的离去,然后他的眉头忽然皱了皱,出指如风,一指点在了太后的眉心。
一指出,整座含光殿里的味道都变了,那些阴寒的秋风,被一股沛然莫御的阳光碟机散,一股强大而堂堂正正的气息,传递到每个人的心里。
范閒忽然感受到帷后的那道气息,心头一震,手指急速颤抖起来,这抹气息虽不熟息,和他体內的真气却像亲人一般和谐,只是要比他的境界高上数个层次,隱隱然便是他一直渴望追求而永远无法找到入门处的境界!
他霍然抬头,隔著薄薄的帷幕怔怔望著里面,心里有个声音在对他呼喊,这就是下半卷!这就是自己练了二十年,却一点进展也没有的下半卷!
……
……
(查了下,小麦应该是夏天收,我似乎犯了和朱雀记里油菜花一样的错误,看来我越来越往五穀不分的道路上走了,不过好在是庆国……这章標题是父与子的下半卷,大家应该都知道这是双关语,这故事便要进入最后的阶段了,这卷还有大概六七章左右,然后进入最后一卷朝天子,我有信心……这是改错版,先前把最后一卷的名字有打错。)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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