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五十章 殿前欢 皇帝的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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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90章 殿前欢皇帝的心意
    “今天怎么有空进宫来看朕?”
    皇帝抬起头来,笑著看了范閒一眼,眼神温和里带著一丝取笑的意味,看来事情过去了一个月,陛下的心情已经平復了许多。
    范閒的心里却是无来由地生起一丝惧意, 苦笑无言以对,虽说这一个月的假期是陛下亲旨给的,但整整一个月不入宫,不面圣,確实也有些说不过去,明显听出了皇帝老子的不愉快, 他有些不知该如何应对。
    不入宫, 是因为他心中的那丝寒冷和害怕,是的, 自从知晓了皇帝陛下是大宗师后,一向胆大包天的范閒,终於明白了恐惧是什么滋味,尤其是这些天来陛下的沉默宽容,让他更添惕戒。如果可以的话,他寧肯再也不入皇宫,再也不见皇帝老子的容顏。
    愈温柔,愈害怕,他吞了一口口水, 润了润发乾的嗓子,低声將今日入宫所求之事, 诚恳说了出来。只是他没有提到太子李承乾的名字,仅仅就事论事, 劝说皇帝陛下在处置谋叛一事时,能够法外开恩。
    胜利者总是宽容的, 死了一大堆家人的陛下越来越宽仁, 范閒在心里这般想著,而且自信强横如陛下,应该不会担心春风吹又生的问题。
    然而出乎他的意料,皇帝陛下的脸色渐渐阴沉起来,似乎没有想到范閒难得入宫一次,所求竟是此事,眸子里闪著一抹浓浓的寒意,范閒偷偷看著皇帝老子的眼神,暗道要糟。
    可即便要糟,他依然强项坚持著意见,不仅仅是李承乾死前所託,这也关乎他自己的勇气,如果不是有这样一件事情让他自我寻找到一丝勇气,只怕他根本不敢再次入宫,所以他必须坚持。
    ……
    ……
    正是因为这份坚持,今天的御书房显得十分热闹与恐怖。守在御书房外的姚太监並那些值守小太监们,被房內传出的大怒骂声嚇的脸色苍白,不知道小范大人究竟做了些什么,竟让皇帝陛下如此生气。
    眾人紧张害怕地御书房外听著,那是茶杯摔到地面,粉身碎骨的声音,再然后便是小范大人叩头的声音,陛下的痛骂声,两个人的爭执声。
    姚太监面色不变,心里却是巨浪翻滚,暗道小范大人果然是胆大包天,居然敢当面和陛下顶牛,不免有些担心呆会儿会发生什么事情,小心翼翼地盯著门口,暗想是不是应该赶紧通知门下中书的两位大学士,如今这天下这皇宫死了那么多位,活著的人中,能够有资格调停陛下与澹泊公之间爭执的人,就只有那几位了。
    没过多久,御书房的两扇门吱的一声被人推开,范閒快步走了出来,脸上尤自带著气愤不平之色,看也没看外面低头的太监一眼,一拂双袖便离开了皇宫,只是一出宫,上了马车,他脸上的愤怒不平之色,顿时敛去,眉眼间一片平静,微有忧虑。
    理所当然的,皇帝陛下严辞训斥了范閒,任何一位帝王,哪怕是號称最宽仁的那几位,对於敢於谋夺天下至权的敌人们,都没有丝毫的同情。这一点范閒应该想的清楚才是,就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还要爭上这么一场。
    回到府中数日,宫里一直没有消息出来,也没有旨意训斥,范閒心中越来越不安,暗想皇帝老子大概猜出来自己的用意,所以也给自己玩了一招阴的。可是他也没什么法子,只好用监察院提司的身份,写了几封密奏,接连不断地往宫里递去,试图再次激怒皇帝,谁知这些密奏如肉包子大狗,泥菩萨入江,竟是一点儿回声也没有。
    再过数日,宫里关於如何处置谋逆一事,终於定下来了。范閒在府里捧著詔书,大感震惊与意外,怎么也没有想到,自己在御书房內与陛下一番爭执后,陛下竟然真的听了自己的,將屠刀高高举起,却是轻轻落下。
    被缉拿的叛乱官员,以及一些没有开释的人物,共计有一千余人被判了斩首之刑,而那些被牵连此事中的妇人与孩童,却是基本上被从轻发落。
    便是最后投降的叛军,皇帝陛下也只是拣某一层级以上的將官杀了,而那些普通的士卒,则是被打散之后,发往各处边境,以死囚的身份为国廝杀,取个戴罪立功的意思。
    最后核计下来,大约有两千余人因为叛乱之事而死,但这已经大大超出了范閒最好的判断,尤其是那些依庆律应死应流的犯官家人,绝大部分都被降了一级发落,让他的心情一阵大好。
    大好之余,更生疑惑,陛下为何要这样做?如果真是因为自己进諫起的作用,那天在御书房內,为何又要发这样大的脾气?
    ……
    ……
    其实关於御书房內皇帝陛下与小范大人的衝突,早已震惊了整个京都,宫里毕竟人多嘴杂,而且这事儿也不可能瞒著所有人,所以早在陛下明詔之前,大部分的官员,都知晓了此事的內幕。
    官员们虽然各有阵营,知道若是太子上位,自己恐怕也难逃一死。但毕竟大家同朝为官多年,总有个物伤其类的悲哀感觉,尤其是那些被牵连此事中的无辜家人族人,所以当看到陛下宽仁至极的詔书后,均自有些感嘆。
    尤其是门下中书二位领班大学士,更是对陛下这道旨意讚不绝口,打內心深处颂圣不已,宽仁之君,这才是成就万世天下的根基,庄墨韩的徒子徒孙们深以为然。
    而皇帝陛下为何如此宽仁?当然是小范大人起的作用。小范大人不顾个人荣辱权势,勇敢地在御书房內当面直諫,虽然不至於是拿身家性命去赌博,但也是冒了相当大的风险。
    京都朝野思及此事,不免对范閒更是高看了几番,觉得这位大人果然不愧是庄大家的接班人,行事颇有古风古意。而那些侥倖逃得一死的人们,对范閒更是暗中感恩戴德,一时间,范閒的清名,在京都城內再次响亮。
    他当年本来就是天下士子心中的偶像,只不过碍於监察院的身份,以及宫中对林相爷的警惕,才与清流逐渐拉远了距离,但在民间的口碑依旧是相当好,又经此大事渲染,官员们对他也是极感敬佩。
    毕竟与皇帝陛下顶牛的事情,不是谁都敢做的,尤其是事关叛乱,便是舒芜大学士都保持著沉默。
    范閒没有想到这件事情居然给自己带来了这么多好处,他原本只是想还李承乾一分心意,顺便激怒一下皇帝,看能不能让位令自己无比恐惧的老子,发发善心,放自己离开。
    没料到皇帝陛下竟是早看出了他的心思,而且还玩了这么一手,把范閒再次拱了起来,他即便想辞官,也不可能了。
    范閒在府內沉著脸,看著女儿,心想和陛下半,自己果然还是嬾了很多,却依旧想不明白,陛下为何双手送了自己如此大的光彩,想来想去,他有些烦了,一拍桌子站了起来,咬著牙说道:“连陛下我都敢入宫去见,难道还怕见他?”
    范小花儿眼睛闭的紧紧的,却没有被这声巨响嚇哭,倒是旁边的婉儿和思思嚇了一跳,不知道他发这么大的脾气作甚,赶紧把孩子接了过来。
    ……
    ……
    京都叛乱事后,监察院提司范閒第一次回到了监察院,所有的部属恭敬躬身相迎,神情十分认真,经由这几年间的无数事情证明,监察院上上下下已经完全接受了这位未来的院长大人,深深为其手段所慑服。
    范閒坐到那间幽暗的房间內,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扯开黑布看了一眼不远处的皇宫,摇了摇头。陈萍萍不在,但他也不能马上去陈园,唤来八大处的几位头目,略问了一下最近的情况,然后將言冰云留了下来。
    听到他的问话,言冰云摇了摇头,说道:“王大人还没有消息,至於洪常青那一路人陆陆续续回来了几个,但他本人却失踪了,高达带著的那七名虎卫,应该是在大东山上全部被四顾剑杀死了。”
    范閒的眉心渐皱,心里极为难受,按理论王启年这老头子如此奸滑,怎么可能就悄无声息地死在大东山上?就算大宗师对战恐怖,可总得留个尸首,监察院知道王启年是自己的第一亲信,应该不会看漏才是。至於洪常青与高达那边,他的心里更是没有一点把握,心想大概是真的去了。
    一念及此,他的心情顿时阴鬱起来,便不在监察院內逗留,出门上了马车,直接出了京都,赶往了陈园。
    陈园之外的青青草甸之间,往常杀机四伏的机关已经不在,范閒坐在马车上想著,应该是秦家派京都守备师过来清剿时扫荡乾净了。等马车停到陈园之外,范閒行下马车,看著眼前的一幕,不由怔住了。
    这哪里还是当年华丽至极,天下独一无二的陈园,只见儘是断壁残垣,乾池碎山,垂杨倒柳,火薰烟烤之跡十分悽惨。
    火烧陈园,留下一片狼籍,不过此时却没有太多的淒凉,因为后方早已修起了几座砖木结构的临时住宅,而且原址之上,已经有上千人的民伕工匠正在忙碌著,看上去倒像是一个热火朝天的工地。
    范閒深一脚浅一脚地行过这片工地,好不容易来到了陈园原址后方,找到了正在十几名绝美侍姬服侍下听戏的陈萍萍,这条老狗今儿穿的像是个大地主,坐在矮榻之上,眯眼享受,双脚被毛毯盖住,虽然外面是一片嘈杂,这临时的住宅也远不如何舒服,可是看他的神情,倒是极为快意。
    外面的削石砌砖之声极响,將这里面唱戏的声音全部压了下去,范閒走进去,皱著眉头说道:“这哪里听的清楚?你在京里又不是没有宅子,为什么非要在这里呆著?陈园要全部修好,至少还得三个月的时间,难道你就准备在这儿耗三个月?”
    看见他走了进来,陈萍萍笑了起来,笑的皱纹如菊花般绽花,每一片花瓣里都充满著诡异的味道。
    范閒被这笑容弄的有些发毛,也不说话,坐到他的身边,拿起茶杯喝了一口。那些本来正粘在陈萍萍身边的如花娇侍们,当然清楚小公爷今儿来定是有正事儿要说,也不像往日里那般含情脉脉看著范閒,敛声寧神撤了出去。
    外面约摸是有监察院的官员交代,便是连修园子的声音也停了下来,整片陈园前后的废墟,全部陷入了安静之中。
    陈萍萍看了他一眼,范閒一愣,凑了过去,用手中的苶杯餵他喝了口。陈萍萍润了润嗓子,才开口说道:“京都居,大不易,还是住在这破园子里好。”
    京都居大不易,这是回答范閒先前那句刻意自然的话,里面却似乎隱藏著些別的意思。范閒一下子便有些不自然起来,知道这老跛子知道自己今日前来,是有话要请教对方。
    也不等范閒开口,陈萍萍自顾自地开口说道:“我这园子里美人儿无数,你是知道的。”
    范閒点点头。
    陈萍萍咳了两声后继续说道:“我收容她们,她们不用去服侍別的臭男人,应该算是有福,但是天天跟著我这样一个孤老头子,想必心里也有些不快活,但偏生她们在我面前,还不敢流露出来。”
    范閒心想,当然是这个道理,全天下除了皇帝陛下就是你最狠,这些十几岁的萝莉,二十几岁的熟女,纵再如何被荷尔蒙操控,也不敢有什么怨言。
    “前朝有宫女幽怨太久,结果把皇帝给活生生縊死了。”陈萍萍摸了摸自己的脖子,说道:“我可不希望有这么个死法,所以我就要想办法让园子里的这些姑娘们过的舒服些。”
    范閒心头一动,隱约猜到老傢伙想说什么。
    “我对她们很宽鬆,即便每次你来的时候,她们像盯著黄瓜一样盯著你,我也不会责罚他们。”陈萍萍打了个呵欠,说道:“而且最让她们死心塌地的缘由是,她们哪天如果不想呆了,我就把她逐出园去。”
    “宽鬆,是维繫一个园子最好的方法。”陈萍萍望著范閒说道:“也是维繫一个家族平安最好的方法,所以陛下……最近才会如此温柔。”
    范閒明白了,大概陈萍萍也是用这个法子去劝说皇帝陛下。
    “但是她们我可以隨便放出园去,因为天底下身世不幸的美人儿太多。”陈萍萍望著范閒摇了摇头,“但陛下却不会放你出去,因为他的儿子总共只有这么几个,而且……刚刚才死了两。”
    老跛子伸出两根手指头,略带讥嘲看著范閒:“你以为替太子出头,替那些乱臣出头,便能真的激怒陛下,就能真的让陛下把你赶的远远的?”
    “不要想的太美,如此拙劣的手段,能瞒得过谁去?陛下在御书房內骂你,不是怪你为那些罪臣求情,而是怪你……居然在这个时节,就想逃跑。”
    范閒嘆了一口气,心想自己现在看著皇帝陛下便害怕,在这京都怎么好继续呆?想到那件事情,他压低声音苦恼问道:“即便陛下看穿了我的小心思,可后来为什么要玩那一出?降了那么多恩旨,这些岂不是全算在我的头上了?”
    “恩旨与名声便是枷索,陛下这是捨不得你走。”陈萍萍又咳了两声,忽然笑了起来,极有趣地打量著范閒苦瓜一样的脸,“你难道没有想过……陛下损著自己,也要成全你的名声,究竟为了什么?”
    范閒心头一寒,想到了一个自己从来没有想过的可能性,整个人的身体都僵硬了起来,坐在塌边,打了个寒颤。
    看他终於想明白了,陈萍萍嘆了口气,將目光透过临时住宅的玻璃窗,向著外面的工地望去,缓缓说道:“死了这么些人,他才终於想明白了,也不枉我费了这么多年精神。”
    范閒嘴唇微抖,霍然起身,望著陈萍萍说道:“那老三怎么办?”
    “老三……他年纪毕竟还小。”陈萍萍微垂眼帘说道:“陛下是不会立太子的,只是如果出了什么事情,他离去的太早,选你继位,当然是眼下最好的选择。”
    “我姓范……我是祭过范家祖宗的!”范閒恼怒的声音愈来愈高。
    陈萍萍看了外间一眼,皱著眉头说道:“声音这么大做什么?世间不是所有事情靠著声音大便能占理,谁拳头大谁才占理……陛下的拳头最大,至於你將来姓李还是姓范,还不是他一句话的事情。”
    范閒颓然坐下,浑然想不到皇帝最近的温柔宽仁,背后竟隱著如此大的一件事情。
    “以陛下眼下的状態,这件事情也许要过很多年才发生,也许到时候老三长大了,陛下喜欢他更胜过你,这事儿也就隨风而逝,反正除了陛下,我与你之外,没有任何人知道。”陈萍萍不知道想到了什么,神情略微有些黯淡,看了范閒半晌后说道:“你一个月没有入宫,似乎对陛下有些意见……为什么要躲?”
    为什么要躲皇帝,是因为心中的那抹恐惧,范閒幽幽说道:“……我怕。”
    “怕什么?”陈萍萍看著他缓缓说道:“已经四年了,你已经向陛下证实了自己的忠诚,获取了十分难得的信任,这是用你几次险些死亡的代价换来的,你应该理直气壮享受这种信任。”
    范閒默然,自己从澹州入京后,確实有几次险些丧命,不论是悬空庙还是山谷,还是这次大东山的事情,无论从哪个方面看,皇帝陛下对自己没有丝毫疑心,正如陛下之所以如此信任陈萍萍,便是因为当年陈萍萍曾经不惜生命,救过陛下几次性命。
    何种信任最坚实?自然是为陛下不惜牺牲。
    “不论旁的事情如何,单论陛下对你的態度,可以说……算是不差了。仔细想想这几年,陛下对你有诸多恩宠,你应该感恩才是。”
    旁的事情?范閒听到这四个字却没有往深里想去,但想想內库,想想监察院,想想手中的诸多权力与信任,与太子和二皇子一比较,范閒心知肚明,皇帝老子对自己,绝对不仅仅是弥补十六年不见的遗憾那般简单。自古帝王家无情,何况自己只是一个私生子,皇帝有足够多的方法来了解多年前的事情,而他却选择了对范閒最好的一条路。
    “所以我不明白你在怕什么,为什么不肯进宫,为什么要想尽办法逃开。”陈萍萍看著他说道。
    范閒苦笑,陛下再如何信任自己,再如何宠著自己,但他终究是一代君王,且不说数十年间的那椿事情,只说他对皇族成员的冷血態度以及无比强大的手段,都让他感到无比恐惧。一旦陛下知道自己有很多事情瞒著他,甚至背叛他,一定会非常强硬地撕脱开父子情份,君臣之义,用雷霆手段相对。
    自从知晓了陛下是位大宗师,范閒便开始无比担心一件事——当年他曾经偷偷潜入皇宫,在含光殿里偷了钥匙……如果陛下当时就察觉此事,却一直隱忍至今,那究竟是在想什么?和北齐走私无所谓,收王十三郎也无所谓,因为自信的皇帝根本不在乎这些事情,也不会怀疑范閒叛国,但他不会允许任何人手里拿著那个箱子,因为那个箱子可以威胁到他!
    范閒很確定这一点,但他不確定,皇帝究竟知不知道箱子在自己手上……含光殿床下暗格里少了一封信,会不会是皇帝拿走的?所以他一入宫便心惊胆颤,不知道何处会冒出一大堆高手来杀死自己,又担心皇帝会出手,用大宗师的境界把自己拍成肉泥。
    如今的恩宠无以復加,范閒能清楚看见皇帝的心意,却依然担心害怕,因为他不是敢说皇帝不穿衣裳的小孩子,因为五竹叔没回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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