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六十五章 朝天子 湖畔的海棠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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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05章 朝天子湖畔的海棠花
    那一年在江南杭州,叶流云一剑倾楼,不久海棠便接到北齐太后的旨意,飘然返北,自那以后, 范閒与她二人便再也未曾见面,只是偶有书信来往。
    然而庆历七年秋天的那一场惊天剧变,却让二人间的书信来往也就此断绝,北齐圣女,苦荷大师真正的关门弟子,如今天一道的领导者, 就这样莫名其妙地失踪, 消失在眾人的视线里。
    就连北齐人, 似乎都不知道她去了何处,范閒曾让监察院四处以及抱月楼,在天下各地打探她的消息,依然一无所获。她消失的如此绝决,如此彻底,以致於给人一种感觉,世上从来没有过海棠朵朵这一號人物。
    但范閒清楚,这个女子曾经存在过,而且必將存在於世上的某一处,在看著自己, 在做著什么,因为他曾牵过她的手,触碰过她的心。
    只是他没有想到, 失踪了的海棠朵朵, 竟然会在庆国西边的草原上出现, 而且在这片草原上呆了两年之久, 换了一个松芝仙令的名字。
    “你没有什么需要对我解释的吗?”范閒看著她的双眼,心尖微微抽痛,缓缓开口说道:“比如你为什么在这里, 比如刀的事情,比如一切有关速必达的事情。”
    速必达,西胡单于的大名,从范閒的唇里说出来,却不禁带著一股莫名的讥讽味道,这味道並不浓重,却格外刺心。海棠微微一怔,旋即抬起头来,轻轻抿了抿额角的飞发,说道:“你既然已经来了,想必查清楚了所有事情,何必再来问我?”
    今日的海棠,作的一个胡族婢女的装扮,头上戴著一个皮帽子,看著倒有几分俏皮可爱,尤其是那些髮丝从帽檐里探了出来,更显稚美。
    然而范閒的语气依然是那般的冰冷:“有些事情,我查出来是一回事,你亲口告诉我,是另一回事……我之愤怒,在於被人隱瞒,被人利用,你知道我的性情。”
    海棠微微一怔,將双手从衣服中抽出来,搁於身前,极为认真地向范閒半福行了一礼,说道:“抱歉。”
    虽只二字,但歉疚之意十足。范閒看著她,没有丝毫动容,也不开口,只等著对方给自己一个交代。
    “我们走一走吧。”海棠没有解释她为什么会来到草原,以及那些刀为什么会出现在胡人高手的手中,只是很自然地提议二人在这茫茫草原上走上一走。
    范閒沉默片刻后,说道:“好。”
    分开没膝长草,二人离开这条隱於草丛中的道路,向著荒无人烟的草原深处行去,此时秋日高悬在空中,小虫灵动於草內,四野一片安静,只是一眼的青黄之色,茫茫然地向著天之尽头探去。
    而这一男一女二人,则是双手插在衣服內,就像是天地间的两个小点,保持著一个平缓的速度,向著天的尽头进发。
    如果,如果没有这天与地之间其它的所有,或许这二人愿意就此永远走下去,不要去谈论那些会把人的心肝撕扯生痛的问题,不要去谈论会让彼此逐渐远离的故事。
    然而天上有蓝天白云,原上有淒淒秋草,二人行於空旷天地间,始终是凡尘一属,便是如今走路的姿式,也很难像当年那般和谐,这是不是一种令人心悸的损失。
    ……
    ……
    “道门在西胡的渗入已经有很多年了,只不过一直没有起到什么作用,胡人总是很难信任中原来的谋士。”
    秋风轻轻地吹打在海棠红扑扑的脸庞上,她轻轻嘆了口气,张开双手,感受著草原上旷达的气息,轻声说道:“西胡被庆军打的七零八落,如果想要让胡人成为一枝可以抗衡庆国,哪怕是稍微拖慢你们脚步的力量,也是一件极难的事情。”
    范閒沉默,认真倾听著。
    海棠缓缓走著,看著远方悬於草原之上的日头,眯眼说道:“两年前,师尊逝去之前,將这个任务交给了我。”
    “什么任务?”
    “帮助单于一统草原,建国。”海棠面无表情地看著他,说道:“你知道的,胡人虽然善战,但是无数个部落,只是名义上受王庭的控制,整体却是散沙一盘,如果无法一统草原,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国家,怎么能够拖慢你们庆国一统天下的脚步?”
    范閒冷笑说道:“为了阻我庆国,居然不惜让草原上崛起一个新兴的草原王国,你有没有想过,如果胡人真的势盛,会给这天下带来什么?”
    不等海棠开口,他盯著海棠的眼睛,说道:“在杭州的时候,你曾经提醒过我,胡人狼子野心,凶残成性,千年以降,均以杀戮为乐……没有想到,如今你却要给这群狼穿上盔甲,难道我大庆对你们的威胁,竟然大到你们天一道要放弃道门的宗旨?”
    海棠迎著他的目光,没有一丝怯意,缓缓说道:“草原建国,岂是一朝一夕便能完成,先师所策之谋,定算当在二十年后……必须承认,当师父重伤回到青山时,我確实被震慑住了,从来没有想到,你那位皇帝陛下,居然厉害到了如此地步。”
    她自嘲地一笑,说道:“既然庆军铁骑踏遍天下已成定势,大齐怎么甘心成为刀下的鱼肉,当然要想些方法,拖缓你们的脚步。”
    范閒眉头一皱,一挥手,止住她的解说,直接问道:“这计策確实毒辣,而且眼光极远,如果草原王庭真的能够建立真正意义上的国度,我大庆只怕终生难以安枕,即便打下了北齐,也要时刻担心西边的局势……也便会给你们留下些许可趁之机。”
    “但是……”他幽幽说道:“虽然我只远远看过速比达一眼,但也知道这位单于性如鹰隼,绝对不是一个普通人物,苦荷临死前既然挑中了他,你又怎么可能让他相信你的部置,依照你的规划?”
    “你先前也说过,天一道意图渗入西胡王庭,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情了,凭什么你能够做到这些?”范閒低头看著海棠脚上的小皮靴,说道:“北齐人已经开始进入西胡王庭,为速比达操持政事,定策谋划,想必除了民事官员之外,还有一些了解我大庆军情的军事参谋……你怎样说服胡人,接纳这些北齐人?”
    “你说的是魏无成这些人。”海棠淡淡应道:“他们並不全部是北齐人,也有东夷城与你南庆的子民。”
    范閒微感吃惊,看著她。
    海棠继续淡然说道:“这些人只是单于重金聘来的能者,他们並不认识我,也不知道我在王庭中的地位。我所需要做的,只是说服单于,一位心胸如海天般的王者,应该擅於接纳所有外来的智慧,宾服四海,则需用四海之民。”
    范閒的眉头皱的极紧,看著她,开口说道:“可你还是没有解释,为什么速必达这个雄心万丈的人,会对你的话如此言听必从……要知道在胡人的部落中,女人向来没有什么地位。”
    海棠微微一笑,那张平实的面容上骤然现出几丝有趣,看著范閒问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用美人计?”
    范閒一窒,不知如何接话,他早已发现,那位单于夜入海棠隱藏的帐蓬不止一次,而且那位单于明显对海棠有某种情思。
    海棠笑了起来,看著范閒的双眼,嘆息了一声,说道:“我生的又不如你美丽,想用美人计,也没有这个资本啊。”
    此时二人间发生了一个极奇妙的事情,当海棠嘆息范閒的容顏时,她的手臂似乎不受控制一般,抬了起来,指尖微颤,触到了范閒的脸颊,在他的脸上滑动了一寸,指尖与面部肌肤的轻轻一触,竟是那样的刻骨,触动了二人心底最深处的那抹情愫。
    当二人发现如此暖昧的一幕发生,顿时都愣了起来。范閒的身体有些僵硬,十分困难地举起左手,握住了脸旁的那一只手,握住,便再也不肯放开。
    被范閒温暖的手握住,海棠的身体也有些僵硬。
    “我发现我们两个人走路的姿式很难如以前那般和谐。”范閒牵著她的手,轻声说道:“或许是摆动时的幅度不大一样了,如果牵著手,会不会好一些?”
    “可是脚步迈的仍然不一样。”海棠面容上是一片安寧的恬静笑意,话语里却带著无尽的遗憾与失落。
    “得试一下。”范閒不理会她此时想著什么,牵著她的手,继续往草原上的深处散步,天地间只有他二人,至少在这一瞬间,又何必说些不好的东西。
    ……
    ……
    “你是不是吃醋了?”海棠半靠在范閒的肩膀上,二人的手在身上牵的紧紧的,似乎都怕对方忽然间放手。
    此时他们坐在一方草甸上,草甸下方是一小泊湖水,湖水的对面是渐渐西落的太阳,金色的暮光照在水面上,划出一道金线,偶几只野生的水鸭,在水面上怪叫著掠过。
    此情此景,何其熟悉,就像还在江南,同在湖边,还是那两个人。
    “我吃什么醋。”范閒有些不是滋味地说道:“速必达此人,能在短短几年时间內,就將左右贤王压於身上,王庭实力雄冠草原,虽然有你的帮助成分在內,但此人確实厉害。”
    “你终究还是吃醋了。”海棠微笑著说道,脸上却没有一般女子的小得意,也没有一丝不自在,似乎只是在阐述一个事实。
    不等范閒开口,海棠將头依靠在他的肩膀上,这名女子的双肩自幼便承担了太多事情,虽然从来无人知道她多大年纪,生於何方,但是北齐圣女,天一道传人的身份,让她不得不承担这一切。她也会有累的那一天,她也希望卸下肩上的重担,然后靠在一个可以倚靠的肩膀上。
    就如此时。
    “我是从北边来的草原,我叫松芝仙令,我是喀尔纳部落走失的王女。”海棠怔怔地望著小湖对面的暮日,缓缓说道:“在北边的草原上,我帮助了很多人,带领著最后一批南迁的部落,来到了西胡的草原上,那些提前来到南方的部落子弟,认可了我喀尔纳族王女的身份,所以单于……必须重视我,至少一开始的时候,重视我身后的实力。”
    “喀尔纳?”范閒回头,看著她光亮的额头,幽幽说道:“居然绕了这么大一个圈子,为了不让速必达动疑,苦荷真是下尽了心思。”
    虽然海棠说的简单,但范閒清楚,北蛮难抵天威冰寒,被迫南迁,途中死伤无数,但在草原上仍然留下了逾万铁骑,海棠能够被这些北方部族公认为领袖,一定付出了极为艰辛的代价。
    而单于速必达的王庭,之所以可以在短时间內扫清草原上的反抗力量,其中很大的成分,是因为他力排眾议,接收了来自北方草原的兄弟,从而获得了那逾万北蛮铁骑的支持。
    如今看来,这些支持只怕也有海棠的因素在內。
    “你是北齐圣女,忽然变成了北方部族的圣女,难道你不担心被人揭穿身份?”范閒轻声说道:“我相信你的智慧与能力,单于肯定离不开你的帮助,尤其是在看到某些成效之后,但是你的身份总是一个极大的问题。”
    “揭穿什么身份?”海棠直起了身子,微微一笑说道:“揭穿我是天一道的传人身份?”
    范閒一怔,心想也对,即便单于速必达知道了朵朵的真实身份,但也不会对他的选择起任何影响。但是北方部落的逾万铁骑呢?那可是海棠参入西胡之事最大的力量,如果让他们知道这位喀尔纳部落的王女是假冒的,该怎么收场?
    按理来讲,如果海棠被人揭穿身份,北齐人的阴谋就此破裂,应该是范閒和庆人最乐意看到的事情,但不知为何,范閒相信海棠不会犯这种错误,或者说,那位已经死了的苦荷大师,不会没有想到这最容易出问题的一环,所以他静静听著海棠的解释。
    “你对喀尔纳有什么了解?”
    “以前北方草原部落中的王庭部族,只是在几十年前,就已经被战清风大帅扫荡乾净,从此以后,北方部落群龙无首,加之上杉虎镇守北门天关,所以再也闹不出什么大事。”
    海棠静静地看著他的双眼,说道:“你以前最喜欢问我什么?”
    范閒的眉头皱的极紧,不知道这两个问题间有什么关联,但事关重大,他认真地想著,半晌后犹疑说道:“我最喜欢……问你究竟多少岁了。”他笑著解释道:“虽然我不介意姐弟恋,但也怕你四五十岁了,就靠著驻顏有术,来欺骗我这个可怜人,老牛吃嫩草,嫩草何其无辜?”
    海棠的脸上红晕微现,一闪即逝,旋即笑著说道:“我一直没有答你,是因为我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究竟多大了。”
    范閒默然,他知道海棠是位孤女,自幼由苦荷大师细心照料,抚养长大成人。
    “我今年十九。”海棠忽然很认真地盯著他的双眼说道:“我的母亲,是当年喀尔纳王庭逃出来的一位王女。”
    范閒有些没听清这句话,暗想十九?那自己在北海边给她下春药的时候,她才十四?自己算是调戏萝莉还是毒害青少年?这丫头果然比自己小……慢著,王女?母亲?喀尔纳王庭?
    他霍然站起身来,不敢置信地看著海棠,海棠此时抱膝坐著,一脸恬静地望著湖上的水鸭子飞舞,似乎没有意识到,刚刚才告诉了范閒一个怎样惊天的秘密。
    “你……是……真是喀尔纳族的王女。”
    范閒颤著声音说道,关於草原上的这一切,他都能盘算的清清楚楚,並且针对苦荷留下的阴谋,布置下了所有的应对,甚至在合適的时机內揭穿海棠的身份,也是他的计中一环。但他怎么也没有想到,海棠能够影响单于,能够暗中帮助草原王庭建国,所依靠的根本不是假身份,她本来就是……位王女!
    海棠抱著双膝,將头轻轻地搁在膝上,看著身前的水泊金光,双眼中微现迷惘之色,轻声说道:“你果然比我镇定,两年前从师父口里听到自己的身世时,我的反应比你要大多了。”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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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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