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八十二章 朝天子 东风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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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22章 朝天子东风吹
    听著范閒语带寒声的这句话,林婉儿心头一凛,知道回府后一直保持著平静的相公,其实心里已经恼怒到了极点,她將一碗温茶轻轻地放在范閒的面前, 和声说道:“若若还在医馆里,要不这两天让她先回府,不要在外面拋头露面了。”
    范閒摇了摇头,说道:“妹妹如今视行医重於一切,这件事情不要打扰她,我自己便处理了。如果贺宗纬倚仗著陛下的旨意, 便要去套近乎,正好隨了我的意。”
    柔嘉此时心头百转千回, 只想著回府去见父王, 然后让他进宫去处理这件事情,起身福了一福,赶紧出府回家。
    待她走后,范閒与婉儿互视一眼。
    “你也太狡猾了些,居然故意在柔嘉面前说,这岂不是逼著靖王爷入宫吵架?”
    “王爷很久没进宫了,我为他们兄弟和睦著想,逼著王爷进宫,陛下应该感谢我才是。”范閒摇头说道, 话语里带著一抹恼怒。
    林婉儿蹙眉说道:“可是皇帝舅舅明明知道你不可能答应这门婚事。”
    范閒有些出神,嘆了口气后说道:“这两年陛下对贺宗纬是真的青眼有加,他是真心希望我能和都察院和平相处, 而且总以为若若既然不喜欢弘成, 那么总该喜欢贺宗纬这位大……才……子, 倒没存什么坏心事。”
    世上好心办坏事的例子很多, 英明如庆帝也不能例外, 范閒能够体谅皇帝的心意,却不能忍住对那只癩蛤蟆的轻蔑,史上最不屑一顾的大才子三字,就此出炉。
    ……
    ……
    一盏茶冷。
    范閒摸了摸头髮,脸上再也看不到一丝怒意:“陛下给我发了狠话,他要护著贺宗纬,我可不想在这时节与宫里翻脸。而且贺宗纬这两年碰著我就扮孙子,我也找不到由头出手。”
    婉儿轻声说道:“陛下只是希望你与贺大人能够在朝中和平相处,却没有想到,却触著你的逆鳞。”
    “我不是天子,不是龙,没有什么逆鳞。”范閒说道:“但为了若若的婚事,当年我整出那么大的动静,甚至把苦荷都搬到了南庆。陛下如果以为可以控制我的生活和周遭,那他便是想错了。”
    范閒微讽说道:“陛下是真看好这门婚事。可如果我硬抗到底,他没有办法,也只好收回旨意,只是……抗旨的罪名不轻,谁知道他又想从监察院或內库里削走什么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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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范閒这次真的误会了皇帝的意思。庆国的皇帝陛下虽然是天下第一人,但他也只是个普通人,知道了范若若回京的消息后,天子心头一动,很自然地联想到了至今尚未婚配的贺宗纬,他以为靖王那边早就没戏,自然愿意让殿下的大臣之间有个天作良配。
    贺宗纬是大龄男青年,范若若是大龄女青年,皇帝陛下以为自己是在做好事,只是淡淡问了一句,想看看这事儿可否成行,而且以为安之应该能体悟朕心,不料他的反应,竟是在御书房里当面衝撞了起来。
    皇帝没有治范閒一个御前咆哮失仪之罪,已然是法外开恩。他怎么也想不明白,安之你是忠臣,贺宗纬也是大大的忠臣,两个忠臣联姻,实在是件传颂千古的美事,为何你就这般愤怒与失態?
    难道是你小子心里有什么想法?谁也不知道皇帝的心里会不会这般阴晦思忖。但正如林婉儿所言,庆帝是一位极为强悍的君王,如果范閒能够好声相求,或许此事还有迴转之机,然而范閒当面顶撞,却是坚定了皇帝的决心。
    他不允许世上有任何人迕逆自己的旨意,即便是最信任最恩宠的范閒也不行。
    一时间,范府与贺府即將联姻的消息传遍了整个京都,虽然宫里还没有发下明旨,但据知道內幕消息的人讲,此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不可改变了。
    文武百官在讶异之余,细细想来,这门亲事对於朝廷確实大有益处,陛下果然是圣心幽远。只是所有人都知道范閒对贺宗纬的態度,也知道他一定会反对,但是范閒再厉害,终究只是一个臣子,难道他还能比陛下更厉害?
    在听说胡大学士亲入范府,劝说范閒同意这门亲事后,这个风声传到了最顶尖的地步。
    被监察院整治极惨的官员,平日里慑於范閒权势之下的人们,都开始等著范家小姐嫁入贺府的那一天,等著看小范大人活吞苍蝇时的表情,准备看一场最好看的笑话。
    范閒自入京后表现的太完美,给了太多人压力,难得有看小范大人失態愤怒无措的机会,谁都不愿意错过,所以不知有多少人在暗中替贺宗纬摇旗吶喊。
    然而出乎所有人的预料,范閒什么事情都没做,既没有再次入宫与皇帝大吵一架,也没有去踹开都察院的大门,把贺宗纬暴打一顿。所有人都感觉到了诧异,因为当年范閒在府中亲自打了贺宗纬一记黑拳的故事,是京都流传已久的八卦,如今范閒眼看著自己妹妹便要嫁给贺大人,居然还能表现的如此平静,难道小范大人改性子了?
    没有过两天,所有人都知道了范閒平静的原因,原来此人根本没有准备演戏给满朝文武看,而是平静地坐在一旁,等著看別人的笑话。
    看皇帝陛下的笑话。
    两年不曾入宫,只知锄草为乐的靖王爷,当今天子的亲弟弟,在某一个深夜入宫,与皇帝陛下一通大吵,据宫里的太监说,吵的是异常激烈,最后靖王爷甚至摔了御书房內一个青花瓷的笔洗。
    最后靖王爷愤愤而去,当年王爷小时候打架没打贏自己的兄长,看来如今吵架也没有吵贏。
    但紧接著,第二天靖王爷便去了都察院,毫不顾忌王爷的体面,指著贺宗纬便是一通大骂,骂的贺宗纬脸色剧变,却只有连连点头的份。
    靖王身份太尊贵,不论是太常寺,內廷都不敢管他,更不要说京都府、城门司这种维持治安的衙门了。
    所有人此时才想起来,三年多前,宫里似乎隱约有旨意,准备让范家小姐嫁给靖王世子李弘成的。所以看戏的人们都住了嘴,生怕靖王爷哪天打到了自己的门上来。
    这正是:靖王爷大闹都察院,小公爷妙手逆乾坤。
    而用安坐於府饮茶听戏为乐的范閒的话来讲,靖王出马,一个顶俩!皇帝要乱配婚,自己便能找著个天不怕地不怕的人物出来治他。
    ……
    ……
    对於这件事情,陛下当然很清楚是范閒在暗底里做的手脚,只是他对靖王这个兄弟也没有什么太好的法子,只是让內廷去王府宣读了旨意,將靖王好生训斥了一通,却也不可能拿出什么实在的手段,去阻止王府鬆土挖墙。
    当然,在靖王看来,自己的儿子李弘成在定州等范若若苦苦等了三年多,皇帝居然一转手让范家小姐许配给贺宗纬,这才是真正无耻的挖墙脚。
    范閒平静地在府中看著这幕大戏的进展,只要宫中指婚的旨意一天不入府,他便有时间多看看,靖王爷虽然久不问事,但身份地位在这里,陛下总要忌惮一下自己兄弟的情绪。
    过了些时日,京都里的局势平静了许多,宫里与范府靖王府还在拔河,贺宗纬自己倒是没有表现出什么態度。范閒从宫里获得的第一手消息是,陛下已经当面对他提出了这门婚事,这位贺大人宠辱不惊,只是平静谢恩,表示愿意。
    范家小姐的婚事,虽然影响极大,但毕竟影响不到朝廷的运行。问题在於这门婚事背后,陛下的意思,以及日后庆国朝廷两院间的和谐发展,才事关紧要。
    更有敏锐的人察觉到,陛下与范閒之间的角力,不仅仅是顏面上的问题这般简单,更是君臣之间的一次压迫与反压迫。这世上,不是东风压倒西风,便是西风压倒东风。
    皇帝陛下如今便是在试探著吹东风,不料却错误地擂响了靖王爷这架老战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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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已入冬时,寒冷的空气似要凝结了一般,却又被民宅中的火炉气息烤的鬆动了一些。就在由冰冷的西风与万家火炉的暖意交杂中,留在青州养伤的王十三郎与叶灵儿终於回到了京都。
    叶灵儿因为当年二皇子的服毒自尽,始终对於自己的父亲大人未能完全释怀,所以只是送了封信回叶府,便住进了范府之中,与林婉儿为伴。
    范閒只得亲自去枢密院通知了叶重一声,这位如今庆国军方第一人,听到这个消息之后,黯然长嘆一声,拍了拍范閒的肩膀,没有更多的表示。
    叶重知道女儿住在范府,自然没有什么问题,但想到最近范若若的婚事,却是忍不住问了范閒两声。
    他身为枢密院正使,也不明白陛下为什么一定要让范閒丟脸,也不明白范閒为什么要一直硬抗著——在他看来,贺大人已入门下中书,倒是配得起范若若,只要范閒点个头,靖王府那边找不著理由再闹,一切事情都会变得顺当起来。
    看来所有人都知道皇帝的执著,却都忽略了范閒的执著,范閒这一世不想做的事情,还没有人能逼他做的,即便皇帝也是如此。
    范閒没有和叶重解释,只是笑了两声,便离开了枢密院。他没有回府,而是坐上马车,向著太学的方向驶去。
    妻子和叶灵儿那丫头正在府里说八卦,他却要去看八卦——叶灵儿和王十三郎已经回京,宏成当然也回来——靖王爷这座破战鼓快被陛下擂破,他必须亲自出马烧这一把火去。
    马车行至东川路口便停了下来,范閒上了离书局不远处的一间酒楼,要了几个小菜,一边慢慢吃,一边往书局方向看去。澹泊书局的对面便是有间医馆,名字是范閒亲自取的,字是由舒芜写的。
    范家小姐主持的医馆,只用了很短的时间,便在整个京都获得了极大的好评。她本身医术精湛,收费又极低廉,也不论病人贵贱,只是排號问诊抓药,不多时,便搏得了京都平民百姓的交口称讚。此时將至暮时,医馆门口的寒风中依然排著长队,林婉儿从范府派过来的得力家丁,正在馆外维持著秩序,分发著热汤,一切的细节都照顾的极为周全。
    范閒眯著眼睛看著那处,果然看到了那位面色微黑的官员,不是贺宗纬还是谁?受到了宫里的压力,他不可能见贺宗纬一面便打对方一次,而且他发现贺宗纬此人果然聪明,居然知道谁说话都是假的,只有范家小姐自己点头才是真的。
    最近这些天,贺宗纬下朝之后,竟是都会来医馆向范若若问好,然后才会回家。庆国男女之防並不像北齐那般严苛,加上范若若本来当街行医,就不可能顾忌这么多,所以贺宗纬依礼相见,竟是谁也无法拦阻。如今这已经成了京都眾人皆知的消息,已然传成了一段佳话一般。
    范閒的目力极好,看清楚了妹妹在问诊之余,偶尔也会和贺宗纬说上两句话。对於这点他也並不意外,因为早在五年前的一石居处,他便知道妹妹与贺宗纬识得,应该是靖王府诗会时认识的,其时范家小姐乃是京都才女,贺宗纬是京都才子,二人自然相识。
    他在心里嘆了口气,想到这些年来京都里所有人的变化,不禁有些心神异样。
    当年的贺宗纬傲气未脱,脸黑如炭,便是想拍自己的马屁,也显得那样不自然,所以完全不在范閒的眼中。没料著几年过去,此人竟然一洗精神,变得如此沉稳,骨子里或许还是几分傲意,但行起事来,却是一丝傲气也无,成熟之快,实在令人瞠目结舌。
    难怪此人在自己的刻意詆毁之下,依然获得了朝中大部分官员的支持,以及宫中那位的喜爱。
    范閒坐在酒楼上冷眼看著,便是要看看这位贺宗纬到底有没有能耐在自己与皇帝老子的角力中,突发奇兵,解决这个僵局。
    便在此时,一骑自街那头飞奔而来。范閒放下酒杯,眯眼一笑,心想自己的奇兵终於到了。
    靖王世子李弘成回京述职,刚刚从宫里出来,没有回王府,身上甲冑未去,连一个亲兵也未带,便问明了医馆所在,单枪匹马,来到了医馆之外。
    范閒在酒楼上远远看著,见著李弘成下马与贺宗纬平静见礼,又与若若说了几句什么。距离太远,不知道说话的內容,但可以看得出来,妹妹的神情倒是有几分见著故人的喜悦,但紧接著,不知道李弘成说了什么,竟是与范若若爭执了起来。
    范閒心头一紧,伸出了半个脑袋,他对妹妹的冰雪性情十分了解,心想李弘成这猪头莫不是说了什么不得体的话,把妹妹搞得罪了?
    便在此时,贺宗纬似乎上前解释了几句,李弘成此时却是看也不看他一眼,直接吩咐范府的家丁把医馆的门关了,然后在范若若微怒的眼光中,极为蛮不讲理地把她抓了起来,押到了马上!
    得得马蹄声中,初始回京的靖王世子,就这样抓著范家小姐上了马,然后往著范府的方向驶去。
    留下一街脱落的下巴——那时节还没有眼镜。
    看著这一幕,范閒不禁傻了眼,脸色十分难看,心想弘成这小子硬是要得,几年前还只知道看诗会扮文雅泡风骨,如今在定州打仗三年,竟是会玩霸王这套了!
    范府的家丁及医馆的僕役,还有等著看病的病人们也傻了眼,只是这些范府家丁当然知晓最近发生了什么,靖王府最近在闹什么,范府与靖王府关係太好,这些人便当根本没有看见这一幕。
    而最傻眼的当然是那位一直保持著风度与气度的贺宗纬大人,医馆闭门,人们渐渐散去,贺大人单身孤影,站在医馆门口看著街头髮怔,他是不敢去范府的,因为他怕范閒真的打自己,所以便只能自己无助地看著,这一幕看上去,实在是淒凉到了极点。
    ……
    ……
    范閒慢慢回过神来,回復了平静,心知李弘成断不会乱来,只怕是路上知道消息后气炸了,才会表现的如此强横。如果要让范閒选择自己的妹夫,如今断了红粉缘,洗心革面的李弘成,当然要比贺宗纬好太多,一念及此,一抹笑容浮上了自己的脸颊。
    “请贺大人上来坐坐。”他將酒杯缓缓搁在桌上,对身后的沐风儿吩咐道。
    不一会儿功夫,贺宗纬皱著眉头上了酒楼,坐在了范閒的对面。这是很多年来,这两个人第一次在私下见面。范閒轻轻用手指转动著小酒杯,知道楼下有宫里的眼线,应该是陛下恩旨赏给贺宗纬的跟班,却也並不如何在意。
    “吃。”范閒一举筷子。
    贺宗纬虽然不知道小范大人召自己前来究竟为何,却也不惧,极为光棍地开始吃菜,看这架式,如果范閒不喊停,他竟是不会落筷。
    看著这幕,范閒心里对此人倒生出几分欣赏,能在自己目光注视下,还能如此自然的人,世上並没有几个,尤其是此人心知肚明,自己极为厌憎他。
    菜罢酒毕,范閒平静开口说道:“贺大人这几日都来医馆看顾,我这做兄长的,也要谢一声。”
    “小公爷客气。”贺宗纬微涩笑著应道。
    范閒一挑眉头说道:“先前那幕您也看著了,靖王府是个什么態度,您应该清楚。”
    贺宗纬微一失神后缓缓说道:“小公爷好手段。”
    “这和手段无关。”范閒看著他很直接地说道:“一直以来没机会和你相坐说话,今天是个难得的机会,我便直接和你说了。这事儿没可能,你便死了这条心吧。”
    贺宗纬微黑的脸色一凛,半晌后极为诚恳地说道:“小公爷,宗纬自知……”
    范閒偏著脑袋听著对方的话,一个耳朵进去,另一个耳朵出来。贺宗纬很诚恳地述说了对范若若的倾慕之意,解释了这些年来的所作所为,很谦恭地希望范閒能给自己一个机会。
    “我没有什么意见。”范閒说道:“现在是靖王府对这件事情很有意见。”
    “但上次宫里指婚靖王世子,被小公爷挡了回去。”贺宗纬丝毫不乱,微垂著眼帘,眼中闪过一道执著的光芒。
    “水来土淹,旨来火烧,我能挡一次,便能挡第二次。”这话有些大逆不道,但范閒偏就当著贺宗纬的面说了,便是欺负他不敢用这话进宫去告自己的御状,“不要以为陛下对你说过什么,你便可以痴心妄想。或者说,贺大人以为能討好了若若,便可以绕过我这个兄长?”
    “你也知道我很討厌你,所以並不在乎多得罪我一次。但我必须提醒你,得罪也是分程度的,把我得罪狠了,我真会提菜刀上你府上去觅你。”
    范閒很认真地提醒对方。
    ……
    ……
    (东风吹,战鼓擂,我要月票我怕谁……呵呵傻笑中,最后一天,不敢大意,万请继续支持月票,有票的同学砸来吧,来吧来吧,快给我家,感谢不尽,向著前三挺进。)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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