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三十二章 朝天子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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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2章 朝天子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三)
    朝阳东来,以临庐后山丘,微暖晨光无熹微之跡,融融笼罩在山头, 剑庐师徒计十余人,都在暖光之中,迎著日头站立,看上去就像是一幅油画。
    山丘下方,剑庐的三代弟子、剑僮以及服侍了四顾剑无数年的僕役,官员们,看著这一幕,知道东夷城的宗师到了最后一刻,无数人难掩悲声,跪到在地,向著山丘的方向叩首不止。
    山腰,山居,范閒和影子看著那边,面上虽未动容,心里已然动容。范閒忽然觉得自己的心情有些怪异,其实这么多年了,他与东夷城的关係一向极为复杂,尤其是对於四顾剑这位大宗师, 他其实並没有什么深指內心的认识,他只知道对方是一位超绝强者,是一个可以用手中的一只剑就改变天下大势的牛人, 在很多过往岁月里, 四顾剑就是他最大的敌人, 然而月移星转, 人与人之间的关係竟发生了这样大的变化。
    但是范閒哪怕在昨夜,对於四顾剑也没有什么多余的感情,他与四顾剑的谈判,只是双方基於某种利益目的而搭成的合作罢了。对於一个害死了自己很多属下,杀死了很多庆人的大宗师,范閒实在是生不出太多的感嘆。
    然而此刻。
    阳光来了,范閒忍不住苦涩地自嘲笑了起来,看著山头的那个瘦弱身影,心想自己是不是眼花了,竟把这位大宗师看成了一个守护世间,爱惜黎民的革命者。
    影子往山门外站了一步,静静的、怔怔地看著山顶的四顾剑,看著与他的生命纠结伤害的兄长,在人间的最后几次呼吸。
    范閒退回到了山门的阴影之后,沉默了起来,不知为何,心血微微来潮,体內两股性质截然不同的真气缓缓地运转了起来,尤其是后腰雪山处那股强大的霸道真气,顺著两只手臂释发出来,在手掌边缘处周转而回,形成了一道极为圆融的真气迴路,离掌只有半寸的距离,却是极为敏感的一道真气外放。
    他感受到了什么,感应到了什么,侧目向著东方望去,一直望到那边苍茫的海上,红红朝日之下正在呼吸的海畔浪花处。
    山顶上四顾剑的目光也落在了海浪处。
    远处有风来,挟著微湿的雨点,天上朝阳上头,有一抹微显厚重的乌云,风雨来了,似是送行,似是洗礼。
    ……
    ……
    除了范閒和临死的四顾剑外,没有人感应到了那个人刻意释发出来的气息。范閒悄无声息地离开了山居,从剑庐四方膜拜於地的人们身后离开,斜斜掠入东夷城,將自己的速度提升到了最快的程度,只用了极短的时间,便踏过民宅商行,经过港口船舶,来到了东夷城外,邻近东海之滨的一处僻静沙滩之上。
    此时海畔的雨点已经密集地落了下来,打在沙滩上,万点坑。
    一道灰影掠过,然后极其强悍地在沙滩旁的青石上止住身形,正是范閒。他眯眼看著沙滩上雨点击打出来的小坑,忽然想到很多年前,在澹州的悬崖下,他看著那半艘小船沉没,沙滩上留下的那些痕跡。
    风雨没有变大,只是这样清柔而冷冽地吹拂著,降落著。朝阳升的更高了一些,升入了雨云之后,整个东夷城的光线都清暗了起来,尤其是海上,浪花拍石,激起无数水雾,与空中降落的斜风细雨一交,平添几分迷濛之色。
    水雾迷濛的背后,缓缓显现出一艘巨船的身影,船身极大,是那种可以抵抗万里海路巨浪的远洋商船。船只无法靠近遍布礁石的岸边,只是远远地海中显现出身影,虽然距离极远,可是那种无来由的压迫感,仍然让范閒感到了一丝紧张。
    大海忽然在此时平静了下来,虽然风雨依然在继续,然而雨点入海无声,入沙无声,润泽世间皆无声,海浪不再暴戾地衝击海岸,只是缓缓地一起一伏,就像是这片大陆的呼吸。
    白雾之中,隱约行来一只小船。
    范閒深深呼吸一次,然后踩著微湿微软的沙滩,向著海边走了过去,迎接这只小船的来临。
    小船的船首站著一个人,此人双手负在身后,微白长发用一个布条系在脑后,面容古奇,双眼清湛而深不可测,一顶笠帽戴在他的头上,笠帽虽小,却让漫天温柔却密集的风雨无法靠近小船。
    船首坐著一人,也戴著笠帽,但是帽沿却没有遮住他顏色与眾不同的头髮,以及唇角那怪异而恐怖的笑容。
    叶流云来了,在四顾剑临死的时候,他终於来送他了。
    范閒的心头微感震惊,然后看著船尾坐著的那个人,温和的笑了起来。费介先生也来了,在快要心力交瘁的时节,能够看见一个至亲的人,竟是冲淡了叶流云陡然出现,所带来的震惊。
    ……
    ……
    小船靠近了海边,叶流云静静地站在船首,眼光穿越了海畔的青树山丘,投向了远方,大概就在那个方向的远方,四顾剑正在山丘上,悽惨而冷漠地看著海边。
    范閒站在风雨之中,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沉默一言不发的叶流云,薄唇微启,终究还是没有说出一句话来。
    水声渐起,费介从船尾跳了下来,在浅浅的海水里向著岸上走了过来。范閒赶紧上前,將老师扶上了岸,师徒二人对视一眼,眼神各自温和欣慰。
    范閒没有说京都里的问题,十家村的问题,陈萍萍的问题,因为他知道费介老师出洋远游是他一生的心愿,这位用毒的大宗师性喜自由,当年如果不是因为自己,只怕他早就离开庆国这片大陆。陈萍萍既然把他骗走了,范閒自然也要接著骗下去。
    “这两年我们在南洋的岛上逛了逛。”费介看著自己最得意的弟子,笑著说道:“本来今年就决定启航,远行去西洋那边逛逛。”
    “西洋很远。”范閒看了一眼木然站在船首的叶流云,没有理会这位大宗师,牵著老师的手走远了一些,担忧说道:“以您的脾气,只怕要往西洋大陆的深处走,这一来一回得要多少年?”
    费介笑著看著他,说道:“以我和叶大师的年龄,此一去,只怕是回不来了。”
    范閒的嗓子像是被什么堵住了一般,本来他以为此生再也见不到先生,没料著今天见著一面,却又是永別,暗自黯然一阵后,他强顏指著海中笑道:“有这样一艘大船,便是天下也去得。”
    费介回首望去,看著水雾之后那影影绰绰的巨船,嘎声笑道:“买了很多洋仆,还有些洋妞儿,生的和咱们这些女子大不一样,你要瞧著了,一定喜欢。”
    “我可是和玛索索呆过一段时间的。”范閒笑著应道:“怎么今天来这儿了?”
    费介先生先前就想说这个问题,他回头看著站在小船之首,没有登陆的叶流云,沉默片刻后说道:“他似乎感觉到了什么,知道四顾剑要死了,所以想来送他一程。”
    “嗯……”范閒微微低头,余光瞥了一眼船首雨中如雕像一般的叶流云,用一种复杂的情绪轻笑说道:“四顾剑不是被他和陛下打死的?”
    费介摇了摇头,没有说什么。范閒也止住了这个话题,看著叶流云的身姿,也隨著先生摇了摇头。
    ……
    ……
    叶流云沉默地站在小船前首,沉默地看著东夷城的方向,此时他头顶的笠帽似乎失去了效果,任由风雨击打在他的身上,再滑落船中,一片湿意。
    许久之后,这位大宗师忽然低头沉思片刻,然后向范閒招了招手。
    范閒微惊,表情却是没有一丝变化,镇定地走了过去,站到了齐膝的海水之中,看著相隔不足五步的小舟,恭敬请安。
    “我要走了。”叶流云温和地看著范閒,说道:“可能再也不回来了,你有没有什么话要问我?”
    在天下四大宗师之中,范閒从来没有见过苦荷,只是从海棠的身上,从北齐事后的布置中,从肖恩的回忆中,知晓这位北齐国师的厉害。对於四顾剑,则是亲身体验过对方惊天的剑意,清楚知晓对方的战线。对於皇帝陛下,范閒则是从骨子里知晓对方的无比强大。
    唯有叶流云,范閒少年时便见过对方,在江南也见过对方,那一剑倾人楼的惊艷,令他第一次对於大宗师的境界,有了一个完整的认识。
    而且叶流云和其他三位大宗师也有本质上的区別,他似一朵閒云,终其一生都在大陆上飘流著,暂寓,再离,就像是没有线牵著的光点,瀟洒无比。
    正因为这点,范閒以往对於叶流云最为欣赏,最为敬佩,然而先是君山会,后是大东山,范閒终於明白,这个世界上永远不可能存在不食人间烟火的人。
    若有,也只能是五竹叔,而不是此时小船之上的这位大宗师。
    范閒知道叶流云此时开口是为什么,他沉默片刻后,没有请教任何武学上的疑问,而是直接开口问道:“您为何而来?”
    雨中的叶流云微微仰脸,整张古奇的面容从笠帽下显现了出来,似乎没有想到范閒会在这样珍贵的机会里,问出了这样一个令他意外的问题。
    只是沉默了片刻,叶流云说道:“我为送別而来。”
    “为什么要走?”范閒再问。
    “因为我喜欢。”叶流云微笑应道。
    “那当初为什么要出手。”范閒最后问道。
    “因为……我是一个庆人。”叶流云认真回答道。
    范閒思考许久这个问题,庆人,自己也是庆人,在这个世界上,归属就真的能决定一切行为的动机,甚至连大宗师也不例外。
    范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笑著说道:“没有什么別的问题了,只是好奇,您將来还会回来吗?”
    “谁能知道將来的事呢?”
    范閒摇了摇头,没有再说什么。以叶流云和费介先生的境界,虽说是遥远神秘的西洋大陆,只怕也没有什么能留住他们,伤害他们的力量。
    范閒没有问题要问,叶流云却似乎还有什么话说,他望著范閒,温和笑著说道:“自大魏以后,天下纷乱,征战四起,百姓流离失所,苦不堪言。我助你父扫除了最后的障碍,以后的事情,就是你们这些年轻人去做了。”
    是的,叶流云以宗师之尊,隱忍二十年,暗中配合皇帝陛下的计划,一举扫除了庆国內部所有的隱患,清除了一统天下最大的两个障碍,苦荷以及四顾剑。
    叶流云再留在这片大陆,也没有什么意义了,所以他才会在离开之前,再来看一眼,然后对范閒说这句话。
    在这位大宗师看来,范閒毫无疑问是將来年轻一代中最出色的强者,不仅仅是武道修为,还包括他的机心能力以及平日里对平凡百姓所投注的关注,所以叶流云才会寄语於他。
    然而叶流云並不知道范閒的心,大宗师要看穿一个人的心,也是件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说完这句话后,叶流云便不再与范閒说话,只是依旧站在船首,看著那边的山头,和那个遥远山头上將死的人,或许是友人。
    范閒低头沉默片刻,然后走回岸上,与费介先生低声说了起来,马上便要告別,他与老师有很多话想说,哪怕只是一些芝麻烂穀子的童年回忆,再要回忆的机会已经不多了。
    ……
    ……
    范閒从怀中取出苦荷留给自己的小册子,递给了费介先生,说道:“苦荷留下来的东西,应该和法术有关,您在西洋那边找人问问,直接把音读出来,应该那些人能够听懂,大概是和义大利,罗马什么有关的地方。”
    看见他郑重其事,加上又说是苦荷留下来的遗物,费介先生皱了皱眉头,接了过来,放进怀中,沙声说道:“放心,没有人能从我的手里把这东西抢走。”
    范閒眼尖,早就看出了先生在这本小册子上做了什么手脚,笑道:“如果那些小偷不怕死的话。”
    “既然是苦荷留给你的东西,想来一定有些用处,为什么不自己留著?”
    “我昨天夜里就背下来了。”范閒指著自己的脑袋,笑著提醒老师,自己打幼年起便拥有的怪异的记忆力。
    费介笑了起来,想起很多年前在澹州教这个小怪物时的每日每夜。
    东海之畔的风雨渐渐小了起来,范閒与费介同时感应到了什么,不再閒敘,回头望向在海畔隨波浪温柔起伏的那只小舟,看著舟首的叶流云。
    叶流云脸上的笑容愈来愈温和,愈来愈解脱,就像看透了某件事物一般,大有洒然之意。
    一个浪打来,小舟微震,叶流云借势低身,向著东夷城方向某处小山,某处草庐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范閒心头一沉,知道那个人去了。
    费介沉默地看著这一幕,说道:“我要走了。”
    ……
    ……
    草庐里那只长腿蚊子,终於煎熬不过时光的折磨,眼看著天气便要大热,正是生命最喜悦的时节,它却在墙角再也站不住,绝望地盯著那床厚厚的被子,以及被中空无一人的空间,颓然从墙上摔落下来,掉落地面,被从门缝里漏进来的风一吹,不知去了何处。
    草庐之后的小山上,那个瘦弱的身影已经躺倒在徒弟们的怀中,再也没有任何生息。
    海畔的小舟缓缓离开,向著水雾里的那艘大船驶去,范閒站在沙滩上深深鞠躬,以为送別。
    直到最后,叶流云依然没有弃舟登岸,或许这位大宗师在心里给了自己一个界限,他这一生都不想再登上这一片充满了杀戮与无奈的土地,因为他不知道自己一旦登上这片土地,是不是还愿意再离开。
    这便是拋得、弃得的洒脱与决心。
    范閒看著渐渐消失在风雨里的小舟,心里想著,这便是所谓的小舟从此逝,江海寄余生,只是有人走得了,有更多的人却是走不得,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往自由的江海里去?
    ……
    ……
    (满身风雨,我从海上来,才隱居在这沙漠里,沙漠与海上,其实都是一个意思,从海上来,便是往海上去,这个小节写到这里便是一个断点,想表达的意思也表达的清楚了,不仅仅是指四顾剑居於海畔,死於海畔,自海上来,剑指天下,也不是仅指叶流云自海上来送別,再和费介往海上去,那种东西,主要是整出那种氛围,从而突显范閒这廝的无奈。
    很多人说范閒很久没快活了,是的,用四年前写江一草的话说,都已经这样了,哪里还笑的出来噢……
    今天大家可以笑笑,因为这是一个普天同庆的日子,凶神四顾剑终於死了……呃,其实是,今天是我生日,我去陪父母尽孝去也,祝大家身体健康,开心)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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