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六十五章 朝天子 梦中雪山,盆中血水
第705章 朝天子梦中雪山,盆中血水
白茫茫一片大地真乾净,天下地上儘是融融的雪,不知其深其许,雪原直抵天际, 不知其广几许,便在天际线的那头,突兀地拔起一座极高的雪峰,直入云层之中,就如一把倒插入天的宝剑。这座雪山极高,令人嘆为观之,心生惧意, 不敢亲近。
范閒低头, 发现自己赤裸的双足踩在雪中,却奇怪的没有感觉到冰痛,只是很清晰地感觉到一粒一粒雪花所带来的触感,他觉得有些诧异,眯著眼睛往雪原正前方的那座高山望去,却被山壁冰雪上反射回来的光刺痛了双眼。
天地间很亮,宛若雪云之上有九个太阳,范閒不知道自己在这片雪原里走了多久,五天?六天?自己一直没有睡觉,但是这天也一直没有暗下来过, 似乎这个鬼地方根本就没有白天和黑夜的分別。
“我上次来的时候,最开始的时候一直都是夜晚, 后来天开眼了,才变成了白天。”
一个声音在范閒的耳边响了起来,他扭过头一看,看见了一张已经很久不见的面容,那张苍老的脸上带著一抹不健康的红晕,一看便知道是吃了麻黄丸之后的后遗症。范閒偏著头,怪异地看著肖恩, 心想你不是死了吗?怎么又出现在自己的眼前,还能这样清楚地说出话来?
他感觉到有些奇怪,但下意识里又有一种精神力量让他不去思考这个古怪的问题,而是很直接地问道:“神庙就在那座雪山里?”
“是啊,那里就是人间的圣地,凡人不可触碰的地方。”肖恩嘆息了一声,然后那张面容变成了无数的光点碎片,落在了雪地之上,再也找不到了。
范閒蹲下身去,用发红的双手在雪堆里刨弄著,似乎想把已经死了的肖恩再抓回来,继续问些问题,然后刨了半天,雪坑越来越深,却找不到丝毫踪跡,反而是在渐深的雪坑旁边,看见了一个影子。
一个戴著笠帽的麻衣人正坐在雪坑之旁,双眼清湛如大海,静静地看著那座大雪山。
“你的鞋子到哪里去了?我的鞋子到哪里去了?”范閒跳出了雪坑,看了一眼自己赤裸发红的双足,又看了一眼那个戴著笠帽的麻衣人同样赤裸的双足,眼光透过笠帽看见了那个人的光头,笑著说道:“我知道你是苦荷,你当年也来过神庙,你和肖恩都吃过人肉。”
坐在雪地上的苦荷笑了笑,说道:“神庙並不神圣,只是一座废庙而已。”
“可是世人都知道你对神庙无限敬仰,曾经跪於庙前青石阶上数月,才得天授绝艺。”
“可是你知道事情的真相併不是这样。”苦荷转过头来,平静地看著范閒说道:“这世上哪有不可战胜的力量?”
说完这句话,苦荷便消失了,就像他从来没有出现过。转瞬间,就在苦荷消失的地方,那个矮小的剑圣宗师忽然出现了,瞪著一双大眼,对范閒愤怒地吼叫道:“我的骨灰呢?我的骨灰呢?”
范閒悚然一惊,这才想到自己似乎忘了一些什么事情,自己似乎答应过四顾剑,如果要去神庙的话,会把他的骨灰带著,洒在神庙的石阶上,让他去看一眼那个庙里究竟有什么样了不起的人物。
范閒苦恼无比,说道:“那座山那么高大,那么冰冷,我根本都靠近不了,就算带著你的骨灰也没有用。”
“这是藉口!”四顾剑愤怒地咆哮道:“这只是藉口!”
然后四顾剑一剑刺了过来,捲起一地雪花,漫於天地之间,曼妙绝美无可抵御。范閒面色一白,拼尽全身的气力,赤裸的双足拼命地踩踏著绵软的雪原,向著前方那座仰之弥高,似乎永远无法征服的雪山衝去。
然后他看见一个黑点正在缓慢而坚定地向著雪山上行去,范閒大喜过望,高声喊叫道:“五竹叔,等等我。”
蒙著黑布的五竹像是根本没有听到任何声音,依然只是冷漠而坚定地向著山上走去。而范閒身后的那一剑却已经到了,剑花只是一朵,却在转瞬间开了无数瓣,每一瓣剑花割下了范閒胸腹处一片血肉。
无穷无尽的痛苦让范閒惨嚎起来,他仆倒在地,身上的血水流到雪地之上,马上被冰成深红色的血花,就像是名贵而充满杀伐之气的玛瑙。
范閒看著五竹叔向著大雪山上走去,那座雪山依然是那般的高大和冰冷,他感受著心臟处传来的难以忍受的痛苦,感受著脑海里充斥著的绝望与畏惧。
然后他醒了过来。
范閒一声闷哼,从床上挣扎著坐了起来,浑身虚汗,打湿了所有的內衣,他下意识里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除了有些酸痛之外,並没有真的被割下无数片肉来。
此时已经入夜,看来先前暮时醒来后,他静静看著床顶,然后又睡著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会做了这样一个恶梦,那些曾经在这个天下洒播著风采的绝顶人物,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的梦境中,告诉他关於那座雪山的故事,然后劝说他,鼓励他,离弃他。
范閒沉重地喘息著,抹了一把额头上的冷汗,怔怔地看著身上的棉被,想到了梦境里的那座大雪山,依然不寒而慄,他知道梦境里的大雪山在现实的世界里代表著什么,他也知道那个男人其实比那座大雪山更强大,更冷漠,然而雪山在前,自己总是要去爬的。
……
……
皇宫御书房內,皇帝陛下缓缓睁开眼睛,醒了过来,他看著身周案几上的灯火,才知道此时已经入夜了。他的眼神有些冷漠,有些异样,因为他先前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站在一座孤伶伶的雪山之上,享受著山下雪原中无数百姓的崇拜与敬仰,然而他身边却一个人没有,就像那座雪山一样孤伶伶的。
那些百姓都快要被冻成殭尸了,被这样的生物崇拜著,或许也没有太多的快意可以攫取。皇帝缓缓地闭上了眼睛,想到那些在梦中冷漠望著自己的眼睛,那些熟悉的伙伴的眼睛,许久没有言语。
“朕要烫烫脸。”皇帝开口说道。
一直守候在旁的姚太监佝身应命,推开了御书房的门,离开之前轻声稟道:“叶重大人一直在前殿等著。”
皇帝没有说什么,有些厌烦地挥了挥手,御书房的门便被关上了。庆国皇帝陛下虽然在后宫里有自己的宫殿,但是这么多年来,他勤於政事,加上精力过人,也习惯了在御书房內熬夜审批奏章,此间安置好了一应臥具,所以他极少回殿休息,而是经常在御书房內过夜。
如果说庆帝的生命有一大半时间是在御书房內度过,倒也不是虚话。平日入夜后,这座安静的书房內,除了皇帝之外,便只有他最亲信的太监能够入內,当洪公公死后,洪竹失势之后,能够在晚上停在御书房內的人,就只有姚太监了。
然而今天这间安静的御书房內还有一个女子,这位姑娘间眉宇间有一股天然驱之不去的平静之意,面容清秀,穿著一件半裘薄衫,安安静静地坐在软塌对面的圆墩上,她的脚边还放著一个箱子。
皇帝看了这位女子一眼,温和说道:“这两天你也没怎么休息,呆会儿去后宫里歇了吧。”
范若若平静施礼,没有说什么,自从前天午时被接入宫中,替陛下疗伤之后,她的行动便受到了极大的限制,虽然没有人明言什么,但她知道,自己必须留在宫里。
这两天里,皇帝陛下一直將她留在身边,哪怕是在御书房里视事,以及下属回报与范府相关的情报时,范若若都在旁边静听,皇帝陛下似乎也並不怎么避著她。
皇帝淡淡地看了她一眼,很轻易地便从这女子眉宇间平静之中看出了那丝深深的忧虑,他知道她在忧虑些什么。很奇妙的是,这两天皇帝將范家小姐留在身边,不仅仅是为了压制范閒,也不仅仅是因为范若若要替他疗伤,而是皇帝觉得,这个侄女辈的丫头,这种清爽淡漠的性情,实在是很合自己的脾气,而且与她隨意聊天,不论天文地理还是天下各色景致,范若若总能搭上皇帝陛下一句两句。
“不用担心什么。”皇帝轻轻地咳了一声,虽然范若若妙手回春,已经取出了他体內大部分的铁屑钢珠,便是毕竟陈萍萍那辆轮椅双轰的杀伤力太大,没有人知道,他受的伤其实极重。
庆帝是位大宗师,所以他能活下来,如果换成其余任何人,只怕早已经死在了陈萍萍的双枪之下。
“安之……你兄长,对朕有些误会,待日后这些误会清楚了,也就没事了。”皇帝陛下不知道为什么,似乎不想看见范家小姑娘忧虑,大逆他性情轻声解释道。
而这也確实是皇帝的真心话,在他看来,安之此人向来是个极重情义之人,陈萍萍惨死,难免会让他一时想不通,一时转不过弯来。日后若范閒知晓了陈萍萍对李氏皇族所种下的那些大恶因,曾经对范閒施过那么多次毒手,范閒自然会想明白。
“陛下说的是。”范若若低头应是。
皇帝的表情变得有些阴沉起来,他不喜欢范家姑娘此时说话的口气,许久之后,他却没有发作,只是缓缓闭上了双眼,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说道:“安之已经睡了一天一夜了,看来这一路上他著实辛苦。”
范若若抬起头来,轻轻咬著下唇,看著面前这位自己无论如何也看不透深浅的皇帝陛下,根本不知该如何接话。兄长此时在府中长睡於榻上,想必也不可能睡的安稳,而陛下这句话,究竟代表了怎样的情绪?
“和朕说说你当初在青山学艺的情况,朕倒是从来没有踏入过北齐的国土,这一直是朕的遗憾。”皇帝很自然地转了话头,不知为何,他还真是很顺著范若若的心意在走,知道如果谈论京都的事情,范府的事情,会让这位姑娘家生心寒意。
“当然,再过不了多久,朕便可以去青山亲眼看一看。”皇帝微微笑了起来。
范若若恭敬应道:“青山上的风景倒是极好的,天一道的师兄弟们也对我极好。”
“你毕竟是我大庆子民,虽然不知道当年范閒使了什么招数,居然逼得苦荷那死光头收了你当关门弟子,但想必那些北齐人看著你还是不舒服。”皇帝抹了抹鬢间的白髮,隨意说道。
范若若很自然地笑了笑,说道:“陛下神目如炬,当初那情形还確实就是那样,不过后来老师发了话,加上海棠师姐回了山,自然就好了。”
“说到海棠那个女子,安之和她究竟是如何处置的?”皇帝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情绪,平静问道。
范若若却很明確地感觉到,皇帝陛下並不是藉此事在询问什么,而只是很好奇於这件被天下人传的沸沸扬扬的男女故事。她怔怔地看著皇帝陛下略显苍白的脸,忽然想到,这些事情都和兄长有关,而兄长却是绝对不会和陛下谈论这些事情的细节。
这算是家长里短的谈话?范若若忽然明白了,皇帝陛下只是老了,只是孤独了,只是寂寞了,只是身为人父,却始终得不到人父的待遇,所以他留自己在这宫里,想和自己多说说话,想多知道一些天下间寻常的事情,想多知道一些和兄长有关的事情。
……
……
皇帝与幼女的家常聊天就这样平静而怪异地进行了下去,很明显皇帝陛下的心情好了起来,微白的面容上开始流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温和神情。
御书房的门推开了,姚太监领著两个小太监端著铜盆进来,盆內是白雾蒸腾的热水。皇帝从姚太监的手里接过热毛巾,用余光示意范若若接著说话,然后將这滚盪的毛巾覆在了自己的脸上,用力地在眼窝处擦拭了几下。
毛巾之下的庆帝,缓缓地闭上了眼,没有人能够看到他此刻的神情,也没有人知道他在先前那一刻,忽然想到了昨日那场秋雨之后,自己带著李承平回宫,小三儿被自己牵著的手一直在发抖,他看著自己的眼神里满是畏惧。
像极了很多年前的承乾。
皇帝的心里忽然涌起了一股极冷漠的怒气,扯下脸上的毛巾扔在了地上,深深地呼吸几次之后,才压抑著性子,望著姚太监说道:“怎么这么久?”
姚太监跪了下来,颤著声音应道:“先前內廷有要事来报,所以耽搁了阵时间。”
“说。”
“內廷搁在范府外的眼线……”说到此处,姚公公下意识里看了一眼正怔怔望著自己的范府小姐,又赶紧低下了头去,“共计十四人,全部被杀。”
皇帝的脸倏的一下沉凝如冰,在榻上缓缓坐直了身子,望著姚太监一言不发。
坐在一旁的范若若骤闻此讯,面色渐渐变白,无法释去。这两天她一直守在御书房內,守在皇帝陛下的身边,自然知道昨天午后兄长已经回京,已经回府,而且內廷和军方虽然明面上放鬆了对范府的压制,但是在府外依然留下了无数负责监视的眼线。
那些眼线全死了?哥哥心里究竟是怎样想的?难道他不知道陛下让他安稳地在府里睡觉,等的便是他醒来后入宫请罪?他却偏要將这些陛下派出去的人全部杀了?难道他不怕激怒陛下?
皇帝陛下脸上的冰霜之色却在这一刻缓缓融化了,他的唇角微翘,带著一丝讥讽之意笑了起来,平静说道:“继续派人过去,朕之天下亿万子民,难道他一个人就杀得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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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府的正门大开,灯火高悬,將南城这半条街都照耀的清清楚楚,有如白昼一般,澹泊公范閒浑身是血,从灯火照不到的阴影中走了过来,在街上那些穿著官服,亮明身份人的惊恐目光注视中,缓缓走到了自家的门口。
他就在范府正门口的长凳上坐了下来,將那柄染著血水的大魏天子剑扔在了脚边,伸出手在僕人递来的热水盆中搓洗了两下,盆中的清水顿时变作了血水。
……
……
(想到有件事情忘了说,就是陈萍萍轮椅里的那两把枪,出自当年一部老电影,叫独狼,那个画面一直让我记忆非常深刻。我仍在病中,非常不舒服,向大家討要月票的工作仍然继续,现如今咱们也算是前三的行列了,得更发奋才是,可惜这两天发奋不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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