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九十五章 朝天子 苍山有雪剑有霜二之弹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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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35章 朝天子苍山有雪剑有霜二之弹指一挥间
    风雪中,范閒面无表情,平静地呼吸著,微微颤抖的两只手掌掌心向天,身体上的每一寸肌肤, 每一处毛孔,都在贪婪地吸取著天地间那些不知名,不知形的元气,一层淡淡的光芒,就这样覆盖在他的衣衫上。
    他並不知道这些或清冽或活跃的元气波动是什么东西,从何而来, 因何而生, 但他从东海海畔第一次感觉到这些事物的存在之后,便发现当按照那个小册子上记裁的浑沌的呼吸心念法子, 似乎可以將这些天地间存在的元气吸入体內,化为真元。
    先前一剑三式,受震而飞,电光火石间,范閒体內一向以充沛闻名的霸道真气便有了衰竭之感,临此危局,他根本不可能有任何的隱藏,当著皇帝陛下的面,开始了再一次的调息。
    如今的皇帝陛下虽然受了伤, 动了心,老了身体,可依然是大宗师!
    一举手, 一投足, 便控制了场间的势场, 让范閒不得不拼尽全身力气应对,只一瞬间, 体內气海便要见底。此时他虽然贪婪地吸取著天地间的元气,然而风雪之中的波动是那样的微弱,能够感觉到的元气因子是那样的稀薄,对他此时的局面来讲,根本没有任何帮助,虽然回气略快了一些,能够让他极勉强地站立在雪中,然而又如何能够帮助自己战胜一位大宗师?
    对於这片大陆的强者来说,海外的法术从来都是鸡肋一般的存在,不屑一顾,即便是苦荷大师这种心怀宽广,从无忌惮,连人肉也敢吃的大宗师,在人生最后的日子里开始修研法术,並且极有机缘地获得了那本小册子,可是依然没有走出另外一条道路来,顶多只能算是一种辅助手段。
    就像今日的范閒一样,他呼吸吐纳,冥想敛气,却像是万倾水田之中,想要呼吸,却从那些污泥浊水里吸不出多少氧气。
    ……
    ……
    不能等下去了,因为风雪那头那身明黄色的龙袍身影,已经开始缓慢而又坚决地踏雪而来。数十丈的距离看似遥远,看似彼处雪花比此处雪花要小无数倍,然而对於庆帝和范閒来说,天涯与咫尺又有什么区別?
    范閒的双眸里无喜无怒,只是一昧的平静,微微变形的大魏天子剑横剑於眉,寒光大作,体內大小两个周天在膻中处微微一掠,激得腰后雪山大放光芒。
    自重生后每日勤勉固基冥想存贮的雄浑真气,便像是雪山被烈阳照耀,瞬息间放成汩汩溪流,溪流中的水越来越多,匯成小河,匯成大江,冲涮著他比世上任何人都要粗宏的经脉,运至四肢发端身体的每一细微处,强悍著他的心神,锤打著他的肉身。
    脚下雪地如莲花一绽,爆出一朵花来,范閒的身体斜斜一掠,浑不著力却又暴戾异常,挟著这两种完全不同的气息携剑而去。
    雪空中一道闪电般的剑光,就这样照亮了阴晦的天地,照亮了每一朵雪花,每一片鹅毛,清晰地可以看见雪花的边缘!
    在先前一剑三击之后,在皇帝陛下所施予的强大威压之下,范閒承自东夷城剑庐的四顾剑,终於在体內两股真气的护持下,在轻身法门的庇护下,完美地融匯贯通,真正到了大成的境界,这一剑,竟已然有了当日东夷城城主府內,影子刺四顾剑时的光芒!
    ……
    ……
    喀的一声很难听的异响,范閒惨然颓然地被从半空击落於地,横飞而回,重重地摔落在雪地上,而他先前一脚踩绽的雪莲花,还在空中保持著形状,由此可见他这一去一回,竟是那样的迅疾,快到那朵雪莲都还来不及碎!
    他去的瀟洒,刺的隨心如意,凌厉却又自然,可是他退的却是更加快速,狼狈不堪,惊心动魄!
    皇帝陛下缓缓收回平直伸在空中的拳头,那个稳定而霸道十足的拳头。他微微眯眼看著雪地中的范閒,依然沉默,在范閒的这一剑前,皇帝陛下也要稍避其锋,所以此拳去势未足,既然先前那一拳没有生生打死范閒,这一拳想必也是打不死的。
    果不其然,范閒就像一个打不死的小强一样,艰难地从雪地中爬了起来,唇角掛著那股將要被寒冷冰凝的血痕,冷漠地盯著皇帝陛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眸,忽然一口鲜血呕了出来。
    世间一切万能法,不论是速度技巧挪移,所有这一切武道上的外沿,都是建立在真气根基的基础上,气湖不足,如何能够快若闪电?如何能够使用那些已然得天地之妙的技法?真气乃是武学之基,范閒体內的经脉异於常人,修行的法门异於常人,霸道雄浑十足,放眼天下,实属异类。
    然而……陛下的身体更是异於常人!他体內的经脉不像范閒那样宽宏殊异,而是根本没有体脉,他整个人,从头顶至脚尖便是通通透透地运气通道!陛下修行的霸道功诀更加强悍,暴烈之中更有一种浑然天成的王道之气!
    相较而言,皇帝陛下便等若是范閒的升级版,范閒是个小怪物,皇帝陛下便是个大怪物,而范閒想凭著自身的实力,绝顶的真气修为,与陛下正面相抗,毫无疑问是一个极为悍勇而……荒谬的选择。
    还是那句老话,如今这片大陆上,无论是个人修为还是权势,范閒已然是最强大的几个人之一,不,实际上他已经就是天下第二,他自己也承认过这一点。
    但是他今天面对的是天下第一,天上地上最强大的那个人!
    ……
    ……
    范閒平静的眼眸里没有一丝挫败情绪,微眯著眼,透著风雪注视著皇帝陛下逐渐靠近的脚步,他知道当陛下一步步走到自己身前时,便是自己再也难以凭藉那古怪法门,取得身法上优势的那一刻。
    鲜血从他的唇间淌了下来,打湿了他的衣襟,被寒宫里的冷冽气息迅疾冻成了一片血霜。
    黑漆漆的眼瞳微缩,范閒倒提大魏天子剑,横腕於前,全神警惕,用手腕上束著的布条擦了擦唇边的血渍,舔了舔嘴唇,沙声笑道:“很爽。”
    是的,他自幼在监察院的照料下长大,从童年时起便在为了执掌监察院做准备,从骨子里到皮肤上,从头到尾都浸淫进了监察院阴险黑暗的气息,这一世他不知遇著了多少风波,多少强大的敌人,每每此时,他都会想尽一切办法削弱对方,用那些见不得光的卑鄙手段,去谋求最后的胜利,然而却极少会勇敢地凭藉手中的剑,与强大的敌人们进行最直接凌厉热血的战斗。
    看著逐渐靠近的皇帝陛下,感受著充溢於天地之间的威压逐渐压制著自己的身体,范閒清秀面容上闪过一丝坚毅之色,他竟在这样紧张的时刻,想到了三年前在澹州北方原始山林的那座悬崖上,燕小乙手执长弓,似乎也是这样冷酷地靠近自己的身体。
    在草甸上,范閒勇敢地站了起来,今天,他同样勇地站了起来,冷冷地盯著风雪中的皇帝陛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迎著扑面而来的风雪,一振右臂,双脚在融雪上一踏,如灵猫踏雪电袭,身形骤然一晃,便从原地消失。
    ……
    ……
    跑了?皇帝陛下看著那个顺著风雪之势,化作一片灰影,將將掠过废园宫墙,向著皇宫正南方向疾驰的儿子,眉头微微一皱,唇角泛起一丝情绪复杂的冷漠笑意,明黄龙袍双袖一振,顿时变作一道模糊的黄色影子,瞬息间隨著范閒的身影消失。
    寒宫的半空之中,范閒双手自然地微垂於身体两侧,疾速而异常自然地隨著风雪的去势飞掠,变成了宫中檐上,墙上的一道灰影。
    先前废园之中,他做出了幼狮搏命的姿態,却是反身就走,拼尽一身修为,遁入天地风雪之中,要逃离陛下的身边,他的心里没有一丝屈辱的感觉,皇帝老子是大宗师,是大怪物,总之不是人,打不过一个不是人的傢伙,是很正常的事情,明知道打不过,还要留在那里拼命,那才叫做愚蠢。
    隔著衣衫感受著风雪之中的微妙变幻,范閒的身姿异常美妙,如一只耐寒的鸟儿自由飞翔著,在空中时不时改变著前行的方向,画出一道道美妙的弧线,偏生速度却没有丝毫降低。
    安静许久的皇宫,已经是晨起的时光,偶有扫雪的太监僕役,瞥见了半空中那一掠而过的灰影,却都只以为自己眼花,因为世上没有什么人能够飞那么快。
    范閒自由而自在地飞掠著,在阴晦而安静的皇城里飞掠著,每隔七八丈的距离,便会在那些檐角或是墙头上微微一点,身形毫无滯碍,又入另一宫中,这等身法,这等速度,实在是人间向来未见。
    一滴汗珠从范閒的后颈滑入背后,这一番全力施展的飞掠之术施出,並没有耗损他太多真元,借天地之势,遁天地之中,已得天地之妙,在半空中飞掠,反而让他的心境平和下来,体內两个周天的循环也开始温存起来,一点一滴地修补著他在陛下威压之下造成的缺口,而那个无名的法术功诀,似乎也在这天地和谐的氛围之中得到了最充分地发挥,让他回復的速度越来越快,状態越来越好。
    脚尖点过檐角一处石兽头颅,却是点兽嘴里含著的铜铃鐺都没有惊动,范閒飞於半空宫殿之上,俯瞰著大地,宫里的人们,格外有一种飘然欲仙,凌视苍生的感觉,尤其是那些或烧水或扫雪的人们,竟是没有一个人能够发现天上有人在飞掠,这种感觉很是奇妙。
    可是范閒后背的汗依然在流著,因为他此时虽然將全副心神都融入了此等和谐境界之中,也不会动念回头去看,可是他依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一股强大的,隱而未发的威势,正不快不慢地缀著自己,就像死神的脚步,虽然缓慢,却永远无法摆脱。
    没有想到自己的速度已经提升到如斯境界,可依然没有办法甩脱身后的皇帝陛下,范閒的双瞳微缩,向著南方远处高大的皇城下门闯了过去。
    自皇宫西北角废园处,范閒轻身而脱,一路向南,很奇怪的是,他没有选择最近的北宫门或是那些宫墙翻掠。
    他在宫里与皇帝陛下谈判这么久,自然是有所凭恃,这一对父子二人都很清楚眼下的情况是什么,范閒承诺陛下,这只是一场二人之间的战爭,而皇帝陛下为了大庆的千秋万代,也只將皇者的威压施加在范閒一个人的身上。
    只要这一次范閒能够逃走,至少天底下会安静很多年,为了那些隱在天下各方的筹码,在杀死范閒之前,皇帝陛下不会对那些范閒的部属动手,这便是天子一言,駟马难追的意思。
    而皇帝陛下不会允许自己的帝国內,一直隱藏著一个可以威胁到自己的势力存在,所以他今天必须杀死范閒。
    可是……范閒没有出宫,虽然皇宫那些封住四面八方,朱红色高高的宫墙號称可以拦住世间任何的九品强者,可是当年五竹叔引洪老公公出宫,已经证明了这座宫墙,对於真正站在人间顶峰的强者,並不是天险,更何况对於范閒这个自幼便在飞掠之术上下了无尽苦功的人物。
    范閒一路向南,始终向南,在幽深落著雪的皇宫里一路向南,他掠过了漱芳宫,掠过了含光殿,掠过了破落的东宫与广信宫。他看见了很多人,而皇宫里没有任何人看见他。
    他掠过了三座正宫,六处別院,看见了七十二位女子,终於翻掠上了整座皇城內最为高大的太极殿。
    高耸的大殿上方,向来没有什么人来过,除了开国时新修之时,那些工匠或许在上面曾经忙碌,据闻当年修这座大殿时,还摔死了两个人,最后还从大魏朝里请了天一道庙门的人来平息怨魂。
    今日的太极殿,黄色的琉璃瓦上覆盖著一层厚厚的积雪,两种顏色极有美感地混在一处,就像是极常华美的衣料,让人不忍破坏。范閒此刻却没有丝毫赏雪的时间和心情,他顺著太极殿中端直接向著高处飘去,脚下虽然湿滑无比,却无法让他的身体有丝毫偏斜。
    一掠而上,脚尖踏上太极殿中端高高耸起的龙骨,范閒凌风而立,身遭儘是飘雪,衣袂呼呼作响。他此时站在皇宫的最高点,正面是极其雄伟的皇城正门,身周是看上去显得无比低矮的宫墙,甚至可以看见大半个京都城,都陷在一片蒙蒙的风雪之中。
    不知道若若出宫后现在在哪里,不知道婉儿她们是不是已经离开了京都,范閒站在皇宫的最高处,眯著眼睛看了看远处的京都重重民宅迭檐,然后等到了身后那抹明黄身影的出现。
    范閒没有转身,眼眸里闪过了一丝十分强烈的失望之色,因为他一直等待著的声音没有响起,等待中的变化没有发生,整座皇宫依然是一片安静,尤其是这座雄伟大殿的上方,除却他与身后的皇帝陛下外,便只有风雪,什么都没有。
    范閒顺著殿上的琉璃瓦滑下了去,虽然风雪中大战紫禁之巔想必是一个极有看头,极为尊严的搞法,但在范閒看来,人只能有尊严的活著,而无法有尊严地死去。
    灰色的身影和明黄色的身影,几乎同时轻飘飘地落在了太极殿前的厚厚雪地里,停住了身形。
    皇帝站在太极殿的长廊之前,身后便是那幽深的正殿之门,往日里他就在这座宫殿之中召见群臣,掌控天下无数子民的生死存亡,而今日他却是孤伶伶地站在这里。
    范閒站在殿前的广场中间,身边儘是一片厚雪,他看著远方正对著的厚重的皇宫城门,微微眯眼,不知道是不是觉得自己没有力量衝破那座宫门,他缓缓地转过身来,看著皇帝说道:“其实什么事情发展到最后,就只是像两个野兽一样撕咬。”
    皇帝沉默,表情冷漠,他看著范閒,就像看著一个死人一样。此时君臣二人终於停止了完全超乎世人想像的飞掠追逐,安静地站在了殿前,也在万千子民们的眼前,现出了身形。
    那些在殿外扫雪的太监,在长廊里安静走过的宫女,那些面色青红,握刀而立的侍卫都惊愕地张开了嘴,看著雪地里的皇帝陛下和小范大人,震惊莫名,半晌说不出话来。
    范閒平静地看著皇帝陛下,心底里却想著旁的事情,因为他察觉到了一丝诡异,从西北废园直奔皇宫南城,这一路上皇帝陛下有好几次靠近自己,找到了杀死或擒住自己的剎那时光,可是皇帝陛下没有动手。
    这是为什么?
    想必微微皱著眉的皇帝陛下心中也有不解,范閒不想著往宫外逃,却往南边走,这是为什么?
    范閒在等著一个变数,可惜在太极殿上,皇帝陛下袒露出身形后,第一变数没有发生,那么第二个呢?范閒自己能够有多少实力,皇帝陛下算无遗漏,点的清清楚楚,此时的变数,必须是连范閒都不知道的变数。
    就像当年悬空庙里的那个神仙局,机缘巧合,风云集会,局中的所有人都各有其目的,然而到最后,谁都有控制不住的变数產生。
    范閒坚信这个自己也不知道的变数一定会发生,因为当年悬空庙一事出动了四方势力,然而身为南庆最大的敌人,北齐朝廷却一直保持著沉默。
    北齐上承大魏,在这天下经营了千年之久,对於心腹大患的南庆京都皇宫,难道没有任何手段?范閒不相信,他坚信北齐人在皇宫里一定藏著撒手鐧!而今日南庆君臣父子反目,血溅皇城,正是北齐小皇帝使出撒手鐧的最好时机!
    ……
    ……
    若战鼓声响起,咚的一声闷响,若大战爆发,数万根紧绷的弓弦齐声歌唱,而其实只是皇城角楼处那座巨大的守城弩,用机簧上紧的弩机,在这沉默甚至沉闷的一刻发动了!
    如儿臂一般粗细的精钢弩箭,在强大的机簧力量作用下,於瞬息间化作一道黑色的闪电,衝破了皇城角楼处的空气,震的空气一爆,撕裂了太极殿前正面空中不停飘舞的雪花,高速旋转,生生劈开一道幽深的空间通道,射向了殿前的那抹明黄身影!
    不知道被铸死了的守城弩基台,是怎样被扭转过来,对准了皇宫方向,更不知道北齐人是怎样渗透进了南庆皇城的禁军队伍,並且暗中控制了那处角楼。范閒只知道北齐人的撒手鐧终於动了,这已经足够了,一声厉啸,范閒沉气於足,身体重若盘石,动若瀑布,人隨剑动,紧跟著那枝呼啸而来的巨弩杀向了皇帝的身前!
    强弩临身,然而终究距离太远,大宗师境界的皇帝陛下只需要拂袖而退,强行凭恃强悍的修为化距离为时间,便能避过这惊天一弩。
    然而范閒的余光里早已瞥见,长廊之下有一个正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宫女,此时已经站起了身来,眼眸里闪过一丝寒意,拔下了发间的细针,向著皇帝陛下的身后刺了过去。
    ……
    ……
    不论是北齐人还是范閒,似乎都低估了庆帝在这世间数十年打磨出来的意志与反应,当所有人都以为太极殿前那抹明黄身影会暂避巨弩锋芒时……
    皇帝陛下的身形从原地消失,竟是倏乎间在雪上连进三步!
    轰的一声巨响,巨大的弩箭擦著皇帝陛下的发端,狠狠地扎进了平整如玉的青石地中,瞬间將这石面刺成豆花一样的碎石,砖泥四处猛溅,却恰好將那名偷袭的宫女刺客挡在了石屑之后!
    皇帝陛下右臂一拂龙袖,一股强大的真气裹胁著他身后漫天的石屑与雪花,像一条巨龙一般击了过去,正中那名宫女的身体!
    嗤嗤嗤嗤鲜血横溅,无数的石屑与雪花就像箭枝一样击打在那名宫的身上,瞬息间在她的身体上创出几百几千条口子!
    这名刺客竟是一次出手都没有来得及,连哼一声都来不及哼,便垮在了雪地之中,化作了一滩模糊的血肉。
    ……
    ……
    而借著这一拂之力,皇帝陛下与范閒之间的距离又缩短了些许,此时范閒正全力衝刺,只不过电光火石间,父子二人便近在咫尺,近到范閒甚至能看到皇帝陛下微微清瘦的面容,那双再也没有任何情绪的冰冷的眸子,以及平静的眸子里无由透露出来杀意!
    北齐的撒手鐧果然厉害,无论是对付谁,只怕都是足够的,然而用来对付陛下这种大宗师,却是极其难看的。范閒的眼里却没有丝毫失望之意,依旧是凌空一剑,狠狠地向著陛下的眼窝里扎了下去。
    依然是先前两次交手那种情况,范閒手中的大魏天子剑,根本不可能刺中似仙似魅一般,在方寸地里身姿幻妙无穷的皇帝陛下,剑尖吐露著锋芒,颓然无力地刺破了陛下脸颊旁边的那片空气,嘶嘶作响,却是徒劳无功。
    而陛下的拳头却又已经轰了过来,这是真正的王道一拳,皇帝陛下再也没有留下任何后手,如玉石一般洁莹无比的拳头,在这漫天风雪里,压过了一切的白色,闪耀著一种人间不应该有的光芒,轰向了范閒的胸膛。
    皇帝的脸也很白,一种不健康的白,似乎这位大宗师已经將体內如海一般的真气,全部都集在了这一拳上。若中实了这一拳,就算范閒有世间最精妙的两种真气护身,有绝妙的飞鸟一般的身法卸力,也只可能被击在粉碎。
    便在此时,范閒手中的大魏天子剑脱了手,呼啸著破开雪空,向著幽深紧闭著的大殿之门而去。
    他的人面对著那记耀著白洁圣光的拳头,悽厉地吼叫一声,整个人的身体开始剧烈颤抖了起来,一根手指隔著三尺的距离,异常笨拙而缓慢地向著陛下的面门点去!
    缓慢只是一种感觉,实际上是那根手指尖上所蕴含著范閒穷尽此生所能逼將出来的全部真元,太过凝重,无质之气竟生出了有质之感,似有重量一般,让他的手指开始在雪空中胡乱颤抖。
    他的人也在颤抖,面色异常苍白,双眸却异常明亮。
    ……
    ……
    范閒的手中便是有剑也刺不中皇帝的身体,更何况是一根手指,更何况他的手指距离陛下还有些距离,而陛下那记杀人的拳头,已经快要触到他的衣衫。
    然而一声尖厉的声音从范閒的指尖响起,就像是一个魔鬼要撕破外面人体的偽装,从那身皮肉的衣服里钻出来,又像是竹簫管內的音符,因为太久没有人按捺,再也耐不住寂寞,想要钻出那些孔洞,作为空中的几缕清音。
    一道清冽至剑,凌厉至极,杀伐之意大作的剑气,从范閒指尖喷吐而出,瞬间超越了二人间的空间,刺向了皇帝陛下的咽喉!
    ……
    ……
    犹记当时年纪小,澹州顽童多惹笑。为什么真气送出体外便会瞬间消失在空气中呢?五竹叔不会內功,他无法解释。为什么世间的武道修行者,都没有尝试过呢?还是一个顽童的范閒开始尝试,他异常辛苦地在没有人指导或纠正的情况下,自行默默地练了很久很久,然后他体內的真气吐出掌面,在极细微的距离內能够回到体內,这归功於他体內两个大小周天,还是归功於他的执著和勤奋?
    只是这又有什么用呢?白白耽误了他很多的时间,以至於他自幼修行无名霸道功诀,待入京都时,却还无法像海棠或是王十三郎一样一战惊天下。那些在他的手掌上回復自如的真气,根本不可能运用在真实的战斗中,更无法放出体外,形成杀人的利器,除了爬爬澹州的悬崖,红红的宫墙,偷偷钥匙,偷亲未婚妻,还有什么用呢?
    可是范閒不甘心,因为当年叶流云来过那座悬崖,並且在那片沙滩上留下了万点坑,他知道世间有人能够控制释出体外的真气,所以他一直执著甚至有些愚蠢的按照这条路子走了下去,只是可惜一直到很久很久以后,他依然没有任何办法。
    这是因为范閒不知道,除了他这个怪物之外,世间只有到了那个境界的人,才能够控制释出体外的真气。剑庐里那些九品强者的剑上虽然可以有淡淡剑芒,但那和人体自身的进益是何等样质上的差別。
    愚顽的顽童渐渐长大,世人视为珍宝的无上功诀,在他的手里却成为了执著的象徵,直到某日东海之畔,他终於感觉到自己手掌上来回往復的真气终於……终於……可是渐渐地伸展出去一些,再伸展一些,他的心意竟能清楚地感觉到那些已经不在自己体內的气息波动!
    如今的范閒已经能够感受到天地间的元气波动,当然能够清楚地感受到属於自己的真元气息,並且能够控制,操控!不论是那个愚顽的少年执著到底的原因,还是那本小册子的原因,总而言之,最后的成果,便是此刻他的指尖喷薄而出的那道无形剑气!
    ……
    ……
    剑在手,如何能刺得中面前这抹虚无縹涉的明黄身影?而指尖颤抖,只需动一心念,便剑气流转,割裂空气,谁能避开?
    皇帝陛下也不能,在这记凌厉而至的剑气之前,他只来得转了转身子,而他的那一拳却擦著范閒的肩头,击在了空处。
    虽然击空,范閒的左肩却依然是衣衫猛地全碎,而他身后的雪地上,更是被击出了一个大坑,雪花四处飞舞!
    范閒指尖的剑气也击中了皇帝陛下,准確来说,是擦过了皇帝陛下的脖颈,无形的剑气撕裂开了陛下颈上那薄薄一层肌肤,鲜血渗了出来!
    ……
    ……
    机不可失,范閒的唇內再次吐出一声悽厉的尖啸,將体內残存不多的真元全数逼至了指尖,隔空遥遥一摁,再刺皇帝陛下的眼窝!
    皇帝陛下一拳击空,面色的苍白之色更浓,然而看著范閒再次刺来的那一指,陛下的眼眸里没有任何退怯之色,唇角反而泛起了一丝讥讽的笑容。
    陛下也伸出了一根食指,向著范閒指尖的剑尖上摁了下去,他的身形飘然而前,倏乎间將二人间的距离压缩至没有!
    嗤嗤气流乱响,电光火石间,皇帝陛下的指尖便触到了范閒不停喷吐剑气的指尖,两只细长的食指並在了一处,一只手指不停颤抖,另一只却是异常稳定。
    两只手指的指腹间气流大作,光芒渐盛,激的四周空中的雪花纷纷退避而去!
    皇帝陛下的唇角笑容一敛,右臂轻轻一挥,食指上挟著一座大东山向范閒压了下去!
    喀的一声,范閒食指尽碎!
    身体如被天神之锤击中,整个若风箏一般颓然后掠,却不像先前主动卸力那般后掠,而是整个人似乎已经再无任何支撑之力,猛地摔倒在了雪地里,再也无法动弹。
    ……
    ……
    雪地上生死相搏的君臣父子二人似乎都忘了先前刺空的那一剑,自范閒手上脱落,呼啸而向著太极殿正门处飞去的那把大魏天子剑。
    但其实这一对父子二人都没有忘记,因为在这样一场战爭中,世间至强的这对父子,绝对不会做出任何多余的动作,消耗任何不必要的力量。
    此剑一飞,必有后文。后文正是太极殿幽静正门上面精美繁复的纹饰,因为当范閒指尖第一次喷吐出令人震惊的剑气时,太极殿紧闭著的正门就这样诡异的开了。
    穿著一身布衣的王十三郎就从那黑洞洞的庆国朝堂中心里飞了出来,在半空中接住了范閒脱手的那柄大魏天子剑,右肘微屈,在空中如闪电一般掠至,身形微涨,一身暴喝,集结著蓄势已久的杀伐一剑,就这样狠狠地向著皇帝的后颈处刺了过去!
    王十三郎,壮烈天下无双,这一剑所携的壮烈意味更是发挥到了极至,较诸当年悬空庙上一身白衣的影子,从太阳里跳了出来的一剑,更要炽热三分,光明三分,明明是从皇帝陛下身后的偷袭,却硬生生刺出了光明正大的感觉!
    剑心纯正的剑庐关门弟子,全得四顾剑真传,那夜又於范閒与四顾剑的对话中,对霸道真气有所了悟,此时集一生修为於一剑,何其凌厉,若是范閒面对这一剑,只怕也必將受伤!
    然而皇帝陛下似乎根本就知道身后那座幽深的大殿里,会忽然跑出一个九品上的强者出来,一指大山压顶將范閒击倒在地,他的脸上没有丝毫动容,也不转身,直接一袖向后拂出。
    庆帝此生,一拳、一指、一袖,便足以站在人世间的顶端,无人敢仰望其光芒,然而今日他的这一袖却无法气吞山河,风捲云舒般地捲住王十三郎的壮烈一剑。
    因为他终究是人不是神,因为正如范閒判断的那样,如今的陛下已经不是全盛期的陛下,这些年来的孤独老病伤,无论是从肌体还是心理上,都已经让他主动或被动地选择从神坛上走了下来。
    王十三郎的那声暴喝依然迴荡在空旷的皇宫之中,而剑芒乱吐的大魏天子剑已经嗤的一声刺穿了劲力鼓盪的庆帝龙袖,擦著皇帝的胸膛刺了过去。
    皇帝拂袖之时,已然微转身体,十三郎的这一剑虽然凶猛,却依然只是擦身而过,只是刺伤了庆帝些许血肉!
    而皇帝袖中的那只手却已经像金龙於云中探出一般,妙到毫巔地捉住了十三郎的手腕。
    王十三郎手腕一抖,手中的大魏天子剑如灵蛇抬头,於不可能的角度直刺庆帝的下頜。庆帝闷哼一声,肩膀向后精妙一送,撞到王十三郎的胸口,喀喇数声,王十三郎鲜血狂喷,肋骨不知道断了几根!
    他感觉一股雄浑至极的力量要將自己震开,一声闷哼,双眸里腥红之色大作,竟是不顾生死地反手一探,死死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右手,不肯放手!
    ……
    ……
    一抹花影就在这最关键的时刻,从王十三郎的身后闪了出来,就像她先前一直不在一般,就这样清新自然地闪了出来,如一个归来的旅人渴望热水,如一株风雪中的花树,需要温暖,就这样自然而然地捉住了皇帝陛下的另一只手,左手。
    海棠朵朵来了,这位北齐圣女,如今天一道的领袖,就像一个安静到了极点的弱质女子,依附在庆帝的身边,庆帝的袖边,如一朵云,如一瓣花,甩不脱,震不落,一味的亲近,一味的自然,令人生厌,生人心悸。
    不知为何,海棠的出手没有选择攻击庆帝的要害,而只是释尽全身修为,缠住了庆帝的左手。
    庆帝的双眸异常冰冷平静,本就清瘦的面颊在这一刻却似乎更瘦了一些,双眼深深地陷了下去,面色一片苍白,他知道握著自己两只手的年青人,是那两个死了的老伙计专门留下来对付自己的,可是他依然没有动容,只有一声如同钟声般的吟嗡之声,从他那並不如何强壮的胸膛內响了起来……
    雄浑的真气瞬间侵入了两名年青的九品上强者的体內,一呼吸间,王十三郎的右臂便开始焦灼枯萎,开始发盪,数道鲜血从他的五官中流了出来。
    而海棠朵朵的情况也不见得好,一口鲜血从她的唇中吐了出来,身体也开始剧烈地颤抖,似乎隨时都有可能被皇帝陛下震落雪埃之中。
    此时太极殿的雪地上,开始染上了血红,而不远处的范閒就那样颓然地躺在雪地中,似乎再也无法动弹,似乎谁都无法再帮助海棠与王十三郎,这两名被曾经的大宗师们公认最有可能踏入宗师境界的年轻人,难道就要这样死在世间仅存的大宗师手中?
    皇帝陛下的心里闪过一抹警意,虽然从昨夜至今,他一直警惕著一切,他从来不以自己的宗师境界而有任何骄纵,他不是四顾剑,他没有给范閒一系留下任何机会,虽然直至此时,直至先前在太极殿上,他都没有发现自己最警惧的那个变数发生,可是眼下这抹警意仍然让他的眼睛眯了起来,看著面前那片滴落著红晕的雪地。
    皇帝陛下的目光触处,雪地似乎开始了极为迅疾的融化,这当然不是陛下的目光灼热,而確確实实是从先前范閒指尖吐露剑气的那一刻起,下方的雪地已经开始融化了。
    只是这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庆帝一指击伤范閒,双手震锁两大年青强者,雪地才真正的融化鬆动。
    雪地之下是一个白衣人。
    这位天下第一刺客,永远行走在黑暗中的王者,剑下不知收割了多少头颅的监察院六处主办,东夷城剑庐第一位弟子,轮椅旁边的那抹影子,此生行动之时,只穿过两次白衣。
    一次是在悬空庙里,他自太阳里跃出,浑身若笼罩在金光之中,似一名謫仙。一次便是今日,他自雪地里生出,浑身一片洁白,似一名圣人。
    影子两次白衣出手,所面对的是同一个人,天底下最强大的那个人。所以影子今天的出手,也是他有史以来最强大,最阴险的一次出手!
    与范閒和王十三郎不一样,他的剑竟似乎也是白的,上面没有任何光泽,看上去竟是那样的朴实无华,那样的黯淡。
    而他的出剑也是那样的朴实,並不是特別快,但是非常稳定,所选择的角度异常诡异,剑身倾斜的角度,剑面的转折,都按照一种计算中的方位,没有一丝颤抖地伸了出去。
    这一剑太过奇妙,刺的不是庆帝的面门,眼窝,咽喉,小腹……任何一处致命的地方,也不是脚尖、膝盖,腰侧这些不寻常的选择,而是刺向了皇帝陛下左侧的大腿根。
    ……
    ……
    噗哧一声,即便是强大若皇帝陛下,在这一刻竟也没有躲过影子的这一剑,微白的剑尖轻轻地刺入了陛下的大腿根部,飆出一道血花!
    影子是刺客,他的生命就在於杀人,在他的眼里没有杀不死的人,就像很多人都以为,大腿受伤並不能造成致命的伤害,但影子知道,大腿的根部有个血关,一旦挑破,鲜血会喷出五丈高,没有人能活下来。
    只是这一剑虽然浅浅地刺进了皇帝陛下的大腿根部,却还不足以杀死这位强人,因为那处血关还没有被挑破,伏在雪地中的影子就像一位专注的杀牛屠夫一般,速度平稳而小心翼翼地向上一挑。
    皇帝陛下的脸色较诸这漫天的雪更要白上几分,当一身白衣的影子出剑的那一瞬间,其实他已经在向后退了,他带著缚住自己双手的海棠与王十三郎在雪地上滑行著,向后退著。
    然而白衣的影子依然刺中了这一剑。
    皇帝感到了一抹痛楚,眼瞳微微地缩了起来,然后他的人变成了风雪里的一条龙,捲起了身周所有的雪花,所有的人,所有的剑意,所有的抵挡,包裹著场间的所有人,在太极殿前的雪场中,飘了起来。
    ……
    ……
    (皇帝当然没有死,我就是担心大家看到这儿会不畅快,所以今天本想把这一段全部写完的,结果实在是太难的,我都快要写的发疯了,可是还是只能写到这儿,已经快要撑不住了,不过……写的很尽性,我很高兴。
    ps,趁著高兴,向大家推荐一本新书,雅易安写的界主,书號是1126363,声明一下,这不是友情推荐,因为我不认识这位作者,我只是檀郎的忠实读者之一……呃,虽然他號称监主,但我想,好书不怕太监对吧?哈哈,我相信他写出来的东西的质量,所以很自然地推荐,请大家观赏观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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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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