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七百零五章 朝天子 从前有座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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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45章 朝天子从前有座山
    狂风暴雪,横风横雪,斜风细雪,不须归,亦归不得, 又成鬼风戾雪,冥风冥雪,遮天蔽日之雪,还有那些从脚底下生出来的雪,没过膝盖,若稍有行差踏错,只怕会將人整个埋了。便在这一天, 经歷了数十日的苦寒旅程之后,所有的雪忽然全部停了,就像老天爷忽然觉得自己不停往人间撒纸屑的动作很幼稚,並不能迷住那三个年青人坚定向前的眼神,所以拍了拍手,將手收回袖中。
    天空放晴,露出瓷蓝瓷蓝却依然冰冷的天,阳光虽不温暖却极为刺眼,借著一望无垠的雪地冰川向著每一个方向反射著白到枯燥的光芒。
    风雨过后不一定有美好的天空,不是天晴就会有彩虹,所以阿甘回到国內, 还要经歷那么多的事,才会再次看到珍妮,然后他依然会被认为不懂某些东西, 再次出发, 一直跑, 跑过无数美丽的风景。
    风雪过后,雪原上的雪橇队伍也在雪犬们欢快地鸣叫声中,再次出发,压碾著或鬆软或结实的冰雪, 向著北边前进。面色苍白的范閒坐在雪橇上,半个身子都倚在海棠的怀里,一面咳著,一面强行睁著疲乏的眼睛,注视著周遭极难辩认的地势走向,与自己脑內的路线图进行著对比,確定著方向。
    体內的寒症越来越严重,虽然隨身的药物並没有遗失,然而天地间的酷寒,对於重伤难愈,真气全废的范閒来说,无疑是一种极为残酷的折磨。这几日里每天夜里,范閒窝在睡袋中总觉得身周全是一片湿寒,咳的仿似要將內臟都咳出来一般,雷声之中带著嘶哑,就像是刀子在石头上面不停地磨,谁也不知道哪天便会被磨断。
    海棠和王十三郎都很担心他的身体,甚至动了启程回南的念头,却被范閒异常坚决和冷漠地阻止了,因为他清楚,如果不能一鼓作气找到那座虚无縹渺的神庙,他不知道自己以后的生命里还能不能再次鼓起这种勇气,而且他体內的经脉尽乱,皇帝陛下还在南方的宫殿里修復著伤势,不去神庙找到五竹叔,他回去南边没有任何意义。
    更令范閒有信心的是,通过苦荷大师留下来的法术小册子,他能清晰地察觉到,越往北去,天地间的元气浓度越来越高,隨著不断地冥想,他腰后雪山处的气海已经渐渐有了稳固蓄元之兆,此时放弃,太过可惜。
    眼下对於他们三人来说,最大的问题便是时间,这是一场赛跑,一场范閒伤势病情与神庙距离之间的赛跑,范閒直觉若真的找到神庙,自己体內的伤势一定会好很多。
    海棠和王十三郎都知道范閒温和的外表下是无比倔狠的性情,所以他们也只有沉默地听从了他的意见,只是这两位友人依然十分担心他的身体,尤其是入夜后听著那一阵阵撕心裂肺的咳嗽声,谁能安眠?
    便在安静的夜里,海棠钻进了范閒的睡袋,轻轻地替他揉著胸腹,用自己的体温温暖那片苦寒。两个人的身体就那样温柔而亲密地贴在一起,却没有丝毫男女方面的想法,只是紧紧抱著,像互相取暖的两只小猪。
    王十三郎自然发现了这一点,但他没有任何表示和反应,只是加快了北上的速度,带领著雪犬组成的队伍,趁著天空放晴的时辰,拼命地赶著路。
    ……
    ……
    “还有多远?”停雪的天地间依然有风,第一辆雪橇上的王十三郎逆风呼喊著,迅即响彻了整座雪原。
    范閒眯著眼睛,看著前方站立在雪橇上,皮袄迎风摆动的王十三郎,忍不住笑了笑,心想这小子倒也是瀟洒,居然真不怕冷,这时节居然还能站在雪橇上冲雪浪,尤其是配上那一双墨镜,看上去真有那个世界里玩极限运动的小子们的风采。
    从怀中取出指南针和地图,范閒在海棠的怀中咳了两声,仔细地確认著方位,雪橇在雪地上不停上下起伏前行著,让他的观察有些废力。沉忖许久后,他疲惫地说道:“顶多还有十五天。”
    当范閒展开地图时,海棠转过了脸,这已经不是范閒第一次展开地图了,最开始的时候,他只是凭籍超强的记忆力指路,而到了后来病的太重,地图必须要拿出来,可是王十三郎和海棠都会刻意地避开。
    因为这是范閒的要求,也是三人踏上神庙之行前的誓约,范閒要求海棠和王十三郎不得向任何人泄露神庙的方位所在,因为他能猜测到,神庙的方位一旦泄露,庙里的事物一旦流落到人间,只怕会给这个人间带去无尽的祸患。
    就像母亲叶轻眉当年带出来的那些武功秘籍,就像那个箱子,如果庙里还有很多,这个天下会变成什么样子?范閒可不希望这个世界变成天位高手满天飞,电磁炮四处轰的恐怖所在,强者们隨便打个架就打的天地衝撞,元气大乱,这叫那些平民百姓怎么活?
    ……
    ……
    旅途之中不寂寞,因为有伙伴,然而格外艰辛,只是这种艰辛也无法用语言来描绘,因为艰辛在於苦寒在於枯燥,在於无穷无尽,似乎永世不会变化的雪白之色。
    不知道过了多少天,平坦的雪原,微微拱起的雪丘渐渐变得生动了起来,地势开始变得复杂,阳光也变得越来越黯淡,气温低到了人类难以忍受的地步,好在暴风雪依然没有再下。
    北方天际线的那头,忽然拔起了一座高山,一座高高的雪山!
    似乎自从天地开闢之初,这座雄奇伟大的雪山便耸立在此间,冷漠而平静地等待著那些勇敢地旅行者前来朝供。
    雪橇队伍缓缓地停在了一道冰川遗蹟的旁边,范閒眯著双眼,看著前方遥远的雪山,注视著在碧空下泛著幽冷白芒的奇崛山峰,胸口处难以自抑地產生了一丝激动,一丝髮自內心深处的激动,迅即占据了他的全身,让他的手指都微微地颤抖了起来。
    在梦中,他见过这座与大东山有几分相似的大雪山,在梦里这座雪山是那样的高不可攀,是那样的神秘强大和冰冷,就和皇帝老子带给他的感觉一样,然而今日,当这座大雪山忽然全无先兆地出现在自己的眼帘中时,范閒却感到了无穷的快慰。
    人生而畏死,然朝闻道夕死可,若在短暂的一生中,能够看到那些其他人都看不到的景致,获知更多天地间的秘密,知晓那些最吸引人类目光,最催促人类进化的未知,这该是怎样的一种享受?
    范閒的身体骤然僵硬了,一直未曾停歇的咳嗽声也停了,他贪婪地望著那座清幽的大雪山,似乎想將这一幕令自己动容的景致牢牢地烙印在心里,在以后的岁月中再也不要忘记。
    动容不止因为此情此景,不仅因为山中那庙,也因为此间天地的元气竟然浓郁到了一种令人颤抖的程度,范閒苍白的脸上双眼深陷,瘦削到了极点,可是每一呼吸,似乎都觉得自己在渐渐的健康起来。
    海棠第一个察觉到了范閒的异样,她的身体也已经疲惫到了极点,往日里明亮无比的眼眸,早已经被天地间的严寒打磨成了一片疲乏,然而此刻,她的眸子又亮了起来,隨著范閒的目光望向那座大雪山,久久没有言语。
    雪橇停下来后,雪犬们似乎也察觉到了不一样的气氛,低声地吼叫著,六十余头雪犬,在经歷了如此艰苦的旅程之后,只剩下来了十七只,而长长的雪橇队伍也隨著沿途的扔弃,减少到了五架。
    王十三郎就站在最头前的那一架上,没有回头,只是怔怔地望著那座山,沙哑著声音问道:“神庙……就在这座山里?”
    “是。”已经好几天疲弱的无法说话的范閒,不知从哪里来的力气,无比坚定地吐出了一个字。
    得到了確认,三位年青人就这样怔怔地看著远处的雪山发呆,竟似有些不想再往前踏一步了。忽然,王十三郎从雪橇上跳了下来,对著那座大雪山发狂一般地吼叫了一声,声音极为沙哑,又极为愤怒,更极为快意!
    看著这一幕,海棠和范閒都忍不住笑了,心想这位一直温和坚定的剑庐关门弟子,忍到此刻,终於爆发了承自四顾剑的疯意。笑后便是沉默,海棠的眼中湿润了起来,终於化成了几滴清泪,泪水滴在皮袄上迅疾成冰,范閒快活著著摇头,许久说不出话来。
    没有经歷过他们这一次漫长旅程的人,无法了解他们此刻心中的情绪,这是一种大愿达成的满足,这是一种战胜天地的豪气,又是一种马上便要接触世间最神秘所在的衝动!
    漫漫雪程,沿途雪犬毙於地,范閒重病隨时可能死亡,海棠和王十三郎也被折磨的失却了人形,此等艰辛,不足为外人所道。
    ……然而他们终究是到了!
    ……
    ……
    如果没有范閒充分的准备以及对於大自然的了解,他们三人孤独相携来此,只怕早就死在了雪原之上。一念及此,范閒眯著眼睛,看著远处那座大雪山,不禁想到了很多年前那两位强悍的先行者,苦荷大师以及肖恩大人。
    范閒一行从北齐启程时是春初,此刻应是夏时了,天地间最温暖的时刻,而当年肖恩苦荷一行数百人,却是从夏天出发,一路死伤无数,待他们到了这座雪山时,正好是极夜。
    整整长达数月的极夜,当年的那两位先行者是怎样熬过去的?肖恩和苦荷不像范閒拥有前人留下来的路线图和经验,居然还能在这样悽苦的环境中活了下来,实在是令此刻劫后逢生的范閒大感讚嘆。
    与那两位吃人肉的先行者比起来,范閒三人其实真的要幸福很多,轻鬆很多,可是依然狼狈不堪,也亏得是海棠与王十三郎都是人世间顶尖的强者,再加上范閒这个有两世知识的废人——一切似乎都是命中注定,范閒註定是世间对神庙最敬畏又最不敬畏的人,也是最有能力进入神庙且需要进入神庙的人。
    看山跑死马,范閒渐渐从內心的兴奋与激动之中摆脱出来,强行压抑住心神,静静望著那座高大的雪山,猜测著山里那座大庙的模样,沙著声音说道:“休息一夜,明晨进庙!”
    ……
    ……
    (大年三十了,终於看见庙了,休息一夜,劳模要过年了……)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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