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七百一十九章 朝天子 枯
第759章 朝天子枯
(明天只写三千字,我要压速度,因为我……不会写了。)
听到皇帝陛下的话语,叶完脸上的表情没有什么改变,而微微低著的头却恰好遮掩了他眼瞳里的那抹异色。
这位庆国突兀崛起的厉害人物, 少年时代便与生父翻脸,自定州远赴南詔,如果没有来自京都皇宫,龙椅上那位男人的暗中照拂,如果不是这些压抑的岁月里练就了沉稳的意志,又怎么可能一直压抑, 最后却来了一次猛烈的爆发。
也正是这样的经歷,让叶完拥有了极强悍的自我控制能力。先前皇帝陛下指他不是上杉虎的对手, 叶完脸上恰到好处流露出一丝不甘, 这丝不甘,其实是刻意流露出来的。
不及一代名將上杉虎,不是什么难以接受的评语,可他毕竟是皇帝陛下十分看重的军方新一代领袖人物,如果表现的太过木然,失去了年轻人应有的朝气与好胜之心,只怕也不是什么好应对。
然而听到范閒这个名字,叶完眼瞳里的异色,却是完全发自內心, 不仅仅是因为陛下先前点明,他在西胡草原上的丰功伟业, 有一部分是因为范閒的暗中帮助,另一方面更是因为,叶完震惊发现,陛下先前的话语, 竟把范閒此人的生死, 提高到了与陛下生死完全相等的地位。
范閒是何许样人, 整个天下都知道,叶完虽然常在南詔前线,基本上没有参合到京都的事情之中,然则叶府与范閒的关係亦是十分复杂,他怎么可能不暗中了解那个成功地让妹妹变了性格的年轻权臣,那个在这短短数年內,像烟花一样绚烂照亮庆国天穹的大人物。
叶完压抑了很多年,旁观这个天下很多年,胸中自有气度自信在,从来不会认为自己会比天下间崛起的那些人物稍差,只是陛下一直將他安静地放在外郡,所以他缺少一个舞台。眼下这个舞台已经出现在他的脚下,经由青州大捷以及后续的浴血追杀,他已经开始绽放耀眼的光彩,然而每每想到范閒这个名字,他的感觉总是有些怪异。
不是嫉恨,不是羡慕,而是隱隱的寒冷,叶完冷观京都若干年,总觉得无法看透范閒这个人,细细思忖之下,佩服有之,警惧有之,同情有之,不屑有之,异常复杂。
饶是如此,可叶完依然不认为范閒是能够撼动天下的大人物,因为他认为身为朝臣子民,无论是谁,包括自己都不可能达到这种境界。四大宗师散去之后,整个天下除了南北两位君主之外,不应该还有谁能够站到那种位置之上。
……
……
“你是不是认为朕將他抬的太高了一些?”皇帝陛下微微低著头,轻轻拂弄著怀中的白猫,很清楚地掌握了这位年轻臣子心中那丝情绪,“年轻人,骄傲一些无妨,然而有时候勇於承认自己不及某人,这才是真正的骄傲。”
叶完凛然受教,在愈发昏沉的深宫暮色之中,对陛下诚恳地行了一礼。
皇帝陛下双眼微眯,眼角的皱纹在昏沉的光线下,平添几抹沧桑之意,缓声说道:“这世间能脱离朕控制的人不少,但能不动不乱,平稳与朕抗衡的人却极少。安之此人,你们自然不如朕看的通透。”
这话说的確实,却又有些含糊。年初冬雪京都剧变,范閒在京都放肆行凶,一日內杀尽贺派官员,令庙堂天下震惊,入宫行刺,打成叛逆……
而令所有的大臣不解,令所有的茶楼小道消息失去了方向的事实是,庆国朝廷確实花了极大的精神追缉范閒和入宫行刺的刺客,却一直没有对范閒散布四野的势力动手!
明显在京都內参与了灭贺杀官一案的监察院旧属官员,审也未审,只是大批革职了事,而江南一带的范系势力,也並未迎来皇宫东山压顶的打击。此生一向狠厉决毅的皇帝陛下,在面对范閒的时候,似乎失去了一直以来保持的帝心,显得过於温和宽仁,甚至温和宽仁到了有些糊涂的地步。
没有人敢批评陛下,但很多人在置疑陛下,对於丧心病狂的范閒叛党,为何陛下却是处处留手,处处留情?难道此事莫非真的有些不可告人的背景?
叶完从草原上辛苦杀回来后,得知了京都动乱之后的后续事宜,也是心头震惊,不明所以。
之所以如此,是因为所有的重臣都不知道,那一个雪夜,陛下与范閒在皇宫里谈了整整一夜。皇帝陛下不是不想清除范党,却是心有所触,不得不遵守与范閒之间两个人战爭的承诺,若朝廷真的对范党进行清洗,庆国即將迎来的,只怕是开国以来最大的一场动乱。
不得不说,在这件事情的处理上,皇帝陛下少了一丝当年狂飆突进的勇气,而多了几分忧柔。也不得不说,只有范閒才能如此了解皇帝陛下千秋万代的心意,而又能死死地握住庆国的命脉,逼迫皇帝做出了这样的姿態。
这个世界上,能够逼迫庆帝放下手中屠刀的人,只有范閒。
“范閒不死,朕心不安。”皇帝陛下梳理白猫毛皮的手指头,忽然微微一僵,双眼缓缓闭上,对身旁的叶完说道。
叶完心头大寒,低头不语。
“你的流云散手练的如何了?”皇帝冷漠开口顺道。叶完心头微动,不解陛下为何忽然转了话题,开始考校自身的修为,略一沉忖,诚稳应道:“初入门径。”
“你父二十年前便將大劈棺练到极致,却无法再进一步。范閒虽然刻苦异於常人,但从你妹妹手里学了大劈棺后,很明显也没有办法再有进展。流云世叔一身绝艺,总不能就此失传,你既已入了门,朕心甚安。”
皇帝陛下依旧闭著眼睛,说道:“便是如此,你终究不是范閒的对手,日后若遇著他,先退三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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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完心头再震,虽然他確实不甘心被陛下点评为不及范閒,然而从先前陛下那句范閒不心,圣心不安的话中,叶完已经猜到了太多內容,能够让强大如神的陛下,也不惜以国事战事为代价诱杀的人物,只怕自己还真是比不上。
可隨之而来,一股厉狠倔犟的情绪,在叶完的心中油然而生,这位庆军年轻一代最光辉夺目的名將面色不变,心里却隱隱有些渴望將来能够与范閒正面一战。
夜色渐渐侵蚀了暮色,包围了重重皇宫,將太极殿前的君臣二人包融了进去。皇帝陛下缓缓睁开双眼,眸子里的光亮竟似要在一瞬间內將这座皇宫照耀清楚。
姚太监便在此时来到了陛下软榻的旁边,手里举著一个木盘,盘子里用黄綾垫底,上面是两封信一般的事物。
叶完微感惊诧,不知这是什么意思,下意识里向陛下望了一眼。
“一封是朕修行的功法精义,一份是朕留给你的密旨。”皇帝陛下双眼平视前方,隨意说道:“一年內,朕若死了,密旨可开,若朕未死,便將密旨烧了,至於那份功法精义,你若能有所进益,也算是朕给你们老叶家的一些补偿。”
叶完没有听懂补偿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功法精义四个字,饶是饱经风霜,在草原上杀人不眨眼的狠厉將军,此刻也禁不住霍然动容,身体微微颤抖,不假思索地跪到了陛下的身前,重重地叩了一个头。
叶完没有虚情假义地推辞,因为他知道陛下將大宗师的体会写在这封信里面,对於自己而言,毫无疑问是无价的珍宝。陛下此举,自然是希望叶家在自己的手上,依然能够绝对地效忠皇室,这种信任,让叶完感到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开始颤慄起来。
“朕前些日子已经封你为承平的武道太傅,既是如此,你要多往漱芳宫走动走动。”皇帝陛下似乎根本不在意,先前他很隨意地便將霸道功诀精义扔给了一位臣子,似乎他也不担心叶完对皇室的忠诚。
叶完今日陛见所受的精神衝击实在太大了,面色有些微微发白,然而並没有影响到他的思维判断,从陛下的这句话中,他马上听明白了意思。如今皇室血脉凋零,大皇子未叛实叛,孤军远在东夷城与朝廷相抗衡,二皇子及太子早已惨死,范閒谋叛之后不知所踪,不知死活,眼下虽然宫中那位梅妃似乎即將临產,然而真正被朝廷诸臣隱隱视为皇储的,只有那位三皇子李承平。
陛下自从年初受伤之后,身体便一直未有大好,虽然康復的远较常人为快,然而总是容易显得疲惫,对於朝中的事情管的也比往年少了很多。好在胡大学士和潘龄大学士主持著门下中书,倒也没有什么问题。只是三月之前,被软禁宫中长达半年的三皇子,忽然被陛下钦命於御书房听讲,这一个月里,三皇子更是开始奉旨代陛下查看奏章,等等风向,让整个南庆朝廷都猜到了陛下的心意。
皇帝陛下封叶完为武道太傅,今日又暗授密旨,暗送功诀,又命其多与三皇子亲近,等等含义,不问而知。叶完震惊之余,大为感恩,匍匐於地,再次叩首。
“去吧,记住朕今天所说的话。”皇帝陛下望著越来越黑的宫殿檐角,双眼微眯,缓缓说道:“尤其是那一句,朕这几个儿子当中,就属安之最狠,他若真的活下来了,在他的面前,你一定要先退三步。”
叶完眉心微皱,忽然间不知从何处涌出了一丝怒气,这怒气不是因为陛下让自己见范閒便退三步,而是觉得范閒此人,实在是大逆不道,大为不忠,大为不孝,实非人臣人子,不是东西!
可他没有说什么,郑重再拜之后,便顺著长长的行廊向著皇宫外方行去。一路行走,叶完的肩膀觉得越来越沉重,心情也越来越沉重,一方面是因为他知道陛下交付给了自己一个极重的担子,另一方面是因为他忽然从陛下今天的谈话中,闻到了一股极为不祥的味道,一股老人的味道。
叶完心头微震,一股难以抑止的悲伤压住他在皇宫行走沉重的背影,没有陛下,便没有今天的叶完,这位叶家下一代主人对於李氏皇族的忠诚,从来没有一丝动摇,然而在这一刻,他却觉得陛下先前似乎像是在託孤,这是为什么?这是为什么?
陛下虽然老了,疲惫了,可是依然是那样的强大,为什么会说出这样的话,做出这样的安排?若陛下真的去了,三皇子登基,以漱芳宫与范府的关係,这日后的大庆朝廷岂不是会变成范閒那个奸臣贼子的天下?
叶完只觉得一股凉意顺著后背直刺入脑,他不敢再做任何猜忖思想,抬起头来,冷漠地走出了皇宫。
……
……
太极殿前没有点灯,依然一片黑暗,皇帝陛下並没有去看叶完略显悲凉的背景,他只是冷漠地注视著面前的黑暗,似乎要从这黑暗中找寻到属於自己的火光。
沉默了很久之后,皇帝陛下忽然开口说道:“朕这一生,生了这么几个儿子,没想到最后竟被安之逼得如此狼狈。”
“没想到他居然真的从神庙活著回来了。”皇帝陛下的眼角里闪过一丝寒光,停顿片刻后说道:“然而朕终究是老子,他是儿子,这世间哪有儿子胜过老子的道理?”
陪侍在后的姚公公身上直冒冷汗,像这种陛下的自言自语,他哪里敢接话?
皇帝忽然有些苍凉的嘆息了一声,看著面前在黑夜里显得格外高大的皇城城墙,看著城墙上面並不怎么明亮的禁军灯火,双眼微眯,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自上次皇宫遇刺之后,皇帝陛下便再也没有出过宫,在很多大臣们的眼中,这本来就是陛下的习惯,也有人想,或许是陛下身体尚未完全康健,所以才会在宫中疗养。然而只有他自己清楚,之所以不出宫,是因为……他不敢出宫。
当日皇城上的天雷响动,那个沉浮於人间,始终游离在庆帝控制之外的黑箱子,给了这位强悍的人间君王最沉重的打击。这次打击虽未致命,却是成功地击碎了这位君王的自信。
世间真有事物可以轻鬆地杀死自己,皇帝一向忌惮那个箱子,如今知晓箱子便在皇宫之外,虽不在范閒的手上,可也在自己的敌人手上,他怎么能够出宫?
皇帝陛下不知道箱子什么时候会再次发出响声,但他已经知道,范閒已经活著回来了。范閒已经回来了,老五呢?
皇帝陛下微微垂下眼帘,枯守孤宫,便可旨意传遍天下,然而这座高高的皇城,长长的宫墙,何尝不像是一堵围墙,將他囚禁在这深宫之中。
“安之不死,朕心难安。”皇帝陛下清瘦的脸颊上,缓缓浮起一丝厉色,冷冷说道,然而苍老憔悴的皱纹並未因为这阴厉的神情而拂平,就像是枯树的树皮一样,显得那样不可逆转,触目惊心。
这是皇帝陛下今天第二次说出这四个字,他与范閒之间,牵涉到太多复杂的前尘往事,今世仇怨,理念分歧,非你死我活不可。便是如此,庆帝亦是极为欣赏自己最成器的儿子,然而越欣赏,越愤怒,他这一生,从未像此夜这般想一个人死去。
或许只有当他发现陈萍萍背叛了自己,而且已经暗中背叛了很多年的时候,才会像如今这般愤怒。
庆帝心中自有王道,少有喜怒,然则一墮凡人情思,其实也只不过是个凡人罢了。他神情复杂地看著幽深的夜宫,想著那个不知所踪的箱子,想著此刻不知道正在何处往京都赶来的范閒和老五,心情反而从先前的愤怒里,回復到了绝对的平静。
便在此时,软榻身后的长廊內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姚太监恼怒地回头望去,却见到了早已回到御书房陛下身旁办差的洪竹太监,正提著一个灯笼,满脸喜色地走了过来。
不知道是不是夜色太深的缘故,洪竹脸上的青春痘不怎么明显了,他跪到了皇帝陛下的身旁,颤著声音喜悦说道:“万岁爷大喜。”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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