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四百七十九章 殿前欢 君临东海
第519章 殿前欢君临东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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范閒坐在榻上, 轻轻握著奶奶的手,发现奶奶手上的皱纹越来越深了,有一种要和骨肉分离的心悸感觉。诊过脉之后,他发现奶奶只是偶尔患了风寒,身体並没有什么大碍,然而……毕竟年岁大了,油將尽, 灯將枯,也不知还能熬几年。
一想到这点, 他的心情便低落了下去,再加上此时在楼下的那个皇帝所带来的震惊,让他陷入了沉默之中。
二楼里安静了许久后,老夫人嘆了口气说道:“你究竟在担心什么呢?”
“我不知道以后的路要怎么走?”范閒看著奶奶那张严肃的面容,微笑说道,他清楚奶奶严肃的面容之下,隱藏的是一颗温柔的心。
“这几年你走的很好。”老夫人的声音压的有些低,虽然楼下肯定听不到他们祖孙二人的对话。她和蔼笑著,揉了揉范閒的脑袋, 语气和神情里都透著一股自豪欣慰。
以范閒这三年间所取得的地位和名声,一手教出这个孙子来的老夫人, 当然有足够的理由得意。
“行百里路者半九十。”范閒自嘲地拍拍脑袋,说道:“就怕走到一半时脑袋忽然掉了下来。”
老夫人静静地看著自己的孙子,半晌后和缓说道:“是不是陛下来到澹州,让你產生了一些不吉利的想法?”
范閒低著头想了许久,確认了自己先前油然而生的情绪是什么,然后郑重地点了点头。
老夫人看著他的双眼,轻声说道:“你也大了,但有些话我必须要提醒你。”
“奶奶请讲。”
“我们范家从来不需要站队……而你,更不需要站队,因为我们从来都是站在陛下的身前。”老夫人严肃而认真地说道:“只要保证这一点,那你永远都不会行差踏错。”
这句话里隱含著无数的意思,却都是建立在对皇帝最强大的信任基础上,范閒有些疑惑地看了奶奶一眼,却不敢发声相问。
“用三十年证明了的事情,不需要再去怀疑。”
范閒不如此想,他认为歷史证明了的东西,往往到最后都会由將来推翻。他想了想后说道:“可是在如此情势下,陛下离开京都,实在是太过冒险。”
“你呆会儿准备进諫?”老夫人似笑非笑看著自己的孙儿。
范閒思忖少许后点了点头:“这时候赶回去应该还来得及。”其实这话也是个虚套,他清楚,皇帝既然在这个时候来到澹州,肯定心中有很重要的想法,不是自己几句话就能赶回去的,只是身为一名臣子,尤其是要偽装一名忠臣孝子,有些话他必须当面说出来。
老夫人笑著说道:“那你去吧,不然陛下会等急了。”
范閒也笑了笑,却没有马上离开,又细心地用天一道的真气探入奶奶体內,查看了一下老人家的身体状况,留下了几个药方子,又陪著奶奶说了会儿閒话,直到老人家开始犯午困,才替奶奶拉好薄巾,躡手躡脚地下了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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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到一楼,楼內礼部尚书,钦天监正,姚太监,那些人看著范閒的眼神都有些怪异。这些人没有想到小范大人的胆子竟然如此之大,在二楼上停留了如此之久,將等著与他说话的皇帝陛下晾了半天。
这个世界上,敢让庆国皇帝等了这么久的人,大概也只有范閒一人。这些大人物们心里都在琢磨著,陛下对於这个私生子的宠爱,果然是到了一种很夸张的地步。
范閒对这几人行了一礼,微笑问道:“陛下呢?”
礼部尚书苦笑了一声,用眼神往外面瞥了瞥,给他指了道路。姚太监忍著笑將范閒领出门去,说道:“在园子里看桂花儿。”
澹州最出名的便是花茶,范尚书和范閒都喜欢这一口,每年老宅都会往京都里送,其中一部分还是贡入了宫中。老宅里的园子虽然不大,但有一角也被范閒当年隔了起来,种了些桂花儿,以备混茶之用。
走到那角园子外,姚太监佝著身子退下,范閒心里觉得有些奇怪,御书房的首领太监不在陛下身边服侍著,怎么却跑了?一面想著,他的脚步已经踏入了园中,看见那株树下的皇帝。
还有皇帝身边的那个老傢伙。
范閒暗吸一口冷气,难怪姚太监不用在皇帝身边,原来另有一位公公在侧。他走上前去,向皇帝行了一礼,同时侧过身子,儘量礼貌而不唐突地对那位太监说道:“洪公公安好。”
在皇帝的面前,对太监示好,这本来是绝对不应该发生的事情。但范閒清楚洪公公不是一般人,皇帝也会给予他三分尊重,自己问声好,应该不算什么。
洪四痒微微一笑,看了范閒一眼,没有说什么,退到了皇帝的身后。
皇帝將目光从园子里的桂树上挪了下来,拍了拍手,回头对范閒说道:“听说这些树是你搬进来种的?”
范閒应了声:“是,老宅园子不大,先前里面没种什么树,看著有些乏味,尤其是春夏之时,外面高树花丛,里面却太过清静,所以移了几株。”
“看来你这孩子还有几丝情趣。”皇帝笑道:“当年朕住在这院子里的时候,也是有树的,只不过都被朕这些人练武给打折了。”
范閒暗自咋舌,他在这宅子里住了十六年,却一直不知道皇帝当年也曾经寄居於此,老太太的嘴也真够严实。
他忽然想到父亲和靖王爷都曾经提过的往事,当年陛下曾经带著陈萍萍和父亲到澹州游玩,其时陛下还只是个不出名的世子。而就是在澹州……他们碰见了母亲和五竹叔,如此算来,当时皇帝住在老宅的时候,也就是……嗯,歷史车轮开始转动的那瞬间?
在园子里散著步,和皇帝有一搭没一搭地说著閒话,范閒的心情渐渐有些著急起来,不知道应该找个什么机会开口,劝皇帝赶紧回京,脸上的表情开始显得有些不自然起来。
“朕不是微服。”似乎猜到范閒在想什么,皇帝微嘲说道:“朕离开京都三日之后,便已昭告天下,所以你不要操太多心。”
范閒睁大了眼睛,吃惊问道:“陛下……所有人都知道您来了澹州?”
“错,是所有人都知道朕要去祭天。”皇帝看了他一眼,將双手负在身后,当先走出了园子。
范閒有些疑惑地看了洪公公一眼,赶紧跟了上去,跟在皇帝身后追问道:“陛下,为什么臣不知道这件事情?”
皇帝没有停下脚步,冷笑说道:“钦差大人您在海上玩的愉快,又如何能收到朕派去杭州的旨意?”
范閒大窘,不敢接话。
皇帝顿了顿,有些恼怒说道:“你毕竟是堂堂一路钦差,怎能擅离职守?朕已经下了旨了,让你与祭天队伍会合,日后回杭州后,你把这些规程走上一走。”
范閒大窘之后微惊,原来陛下的旨意早已明告天下,让自己这个钦差加入祭天的队伍,难怪沿海那些官员会猜到船上的人。只是皇帝先前说的话,明显是在包庇自己……哎,看来京都那件事情过去几个月后,陛下的心情似乎不是那么坏了。
看著皇帝的脚步迈出了老宅的木门,四周隱在暗处的护卫和院子里的官员都跟了出来,一时间场间无比热闹,范閒再也忍不住,赶上几步,压低声音说道:“陛下……京都局势未定,即是祭天,那臣便护送陛下回京吧。”
皇帝停下脚步,回头好笑地看了他一眼,说道:“既是祭天,为何又要回京?”
范閒微怔回道:“祭天自然是在庆庙。”
“庆庙又不止一处。”皇帝淡淡说道:“大东山上也有座庙。”
范閒心头大震,半晌说不出话来,皇帝居然千里迢迢来大东山祭天!难怪隨身的侍丛里词臣学士极少,倒是礼部尚书、太常寺、钦天监正这几个傢伙跟著……祭天废储,確实需要这几个人,只是为什么这件事情不在京都里办,却要跑到东海之滨来?难道皇帝就一点不担心……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皇帝的表情有些柔和,似乎觉得这个儿子时时刻刻为当爹的安全著想,其心可嘉,想了想后微笑说道:“既然你无法控制你的担心,那好,朕此行的安全,全部交由你负责。”
范閒再惊,连连苦笑,心想怎么给自己揽了这么个苦差使,此时却也无法再去拒绝,只好谢恩应下。
“呆会儿来码头上见朕。”皇帝知道范閒接下来要做什么,说了一句话后,便和洪公公走出了府门,上了马车。姚太监带著一干侍从大臣也纷纷跟了出去。
范閒站在府门,看著街道上四周那些微微变化的光线,知道虎卫和隨驾的监察院剑手们已经跟了上去,略微放下了心。他召了召手,王启年从街对面跑了过来,满脸惊愕地对范閒说道:“大人,先前去的是……”
范閒点了点头。
王启年很艰难地吞了口唾沫,压低声音说道:“这位主子怎么跑这儿来了?”
范閒脸色微沉,喃喃说道:“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只知道,如果他出了什么事儿,我可就完了。”
如果皇帝在祭天的过程之中遭了意外,身为监察院提司,如今又领了侍卫重任的范閒,自然会死的很难看,至少京都里的那些人们,一定会把这个黑锅戴到范閒的头上,他们自己却笑眯眯地坐上那把椅子。
范閒握著拳头,苦笑自嘲说道:“我可不想当四顾剑……传院令下去,院中驻山东路的人手全部发动起来,都给我惊醒些,谁要是靠近大东山五十里之內,一级通报。”
王启年应下。
范閒又道:“传令给江北,让荆戈带著五百黑骑连夜驰援东山路,沿西北一线布防,与当地州军配合,务必要保证没有问题……若有异动,格杀勿论。”
王启年抬头看了大人一眼,东山路的西北方直指燕京沧州,正是燕小乙大都督大营所在,只是两地相隔甚远,燕小乙若真有胆量造反弒君,也没有法子將军队调动如此之远,还不惊动朝廷。
“小心总是上策。”范閒低头说道,心里无比恼火,皇帝玩这么一出,不知要嚇坏多少人。
王启年领命而去,此时一位穿著布衣的汉子走到了范閒的身边,躬身行礼道:“奉陛下旨意,请大人吩咐。”
范閒看了此人一眼,温和说道:“副统领,陛下的贴身防卫还是你熟手些,有什么不妥之事,我俩再商量。”
庆国皇宫的安全由禁军和大內侍卫负责,两个系统在当年基本上是一套班子,几年前的大內侍卫统领是燕小乙,副统领则是宫典,统领禁军与侍卫。
而在庆历五年范閒夜探皇宫之后,皇宫的安全防卫布置进行了一次大的改变,燕小乙调任征北大都督,禁军和侍卫也分割成了两片,如今的大皇子负责禁军,而宫內的侍卫由姚太监一手抓著。
此时与范閒说话的人,正是大皇子的副手,禁军副统领大人。范閒与他说话自然要客气一些,却不及寒喧,直接问道:“禁军来了多少人?”
“两千。”禁军副统领恭敬回道:“都在澹州城外应命。”
范閒点了点头,心想两千禁军,再加上皇帝身边那些如林高手,安全问题应该可以保障。
他回头看了一眼老宅里隱现一角的二层小楼,微微出神,想到第一次离开澹州的时候,奶奶曾经说过让自己心狠一些,同时也想到奶奶曾经说过,自己的母亲便是因为太过温柔,才会死於非命。
范閒更在这剎那间想到了幼年时,奶奶抱著自己说过的那些话,那些隱隱的真相,忽然间,他的心动了一下——然而却马上压制了下来,嘆著气摇了摇头。
陛下身边的洪公公深不可测,五竹叔不在身边,影子和海棠也不在,自己加上王十三郎,力量並不足够强大,而且自己远在澹州,无法遥控京都里的动向,最关键的是……范閒必须承认,直至今日,皇帝老子对自己还算不错。
他自嘲地一笑,想这份意淫从自己的脑海中挥了出去。
禁军副统领却不知道他心里在想著某些大逆不道的事情,以为小范大人是担心陛下安全,少不得劝说了几句,拍著胸脯表示了一下信心。
……
……
澹州的码头上,围观的百姓早已经被驱逐的看不见了踪影,来往的渔船也早已各自归港,整座城,似乎都因为码头上那位身穿淡黄轻袍的中年男子到来,而变得无比压抑和敬畏。
只有天上的浮云,海中的泡沫,飞翔於天水之间的海鸥似乎感受不到这种压力,依然很自在的飘著,浮著,飞著。
鸟儿在海上觅食,发出尖锐的叫声,惊醒了在码头上沉思的皇帝陛下。
他向后召了召手,说道:“到朕身边来。”
先前一直在木板码头下方看著皇帝身影的范閒,听著这话,跳上了木板,走到了皇帝的身边,略微靠后一个位置,向著前方,看著那片一望无际的大海。
“再往前一步。”皇帝负著双手,没有回头。
范閒一怔,依旨再进一步,与皇帝並排站著。
海风吹来,吹的皇帝脸颊边的髮丝向后掠倒,却没有什么柔媚之意,反而生出几份坚毅到令人心折的感觉。他的脚下,海浪正在拍打著木板下的礁石,化作一朵雪,两朵雪,无数朵雪。
“把胸挺起来。”皇帝眼睛看著大海的尽头,对身旁的范閒说道,“朕不喜欢你扮出一副窝囊样子。”
范閒微微一笑,明白陛下此时的心境,依言自然放鬆,与他並排站著,並不开口说话。
“朕上次来澹州的时候,连太子都不是。”皇帝缓缓说道:“当日陈萍萍就像洪四痒一样站在身后,你父……范建就像你此时一样,与朕並排站著,洗沐著澹州这处格外清明的海风。”
“自从当上太子后,范建便再也不敢和朕並排站著了。”
范閒微微偏头,看见陛下的唇角闪过一丝自嘲。
皇帝微嘲说道:“等朕坐上那把椅子,南征北战,不说站,便是敢直著身子和朕说话的人都没有了。”
范閒恰到好处地嘆了一口气。
“当日我们三人来澹州是为了散心,其时京都一片混乱,两位亲王为了夺嫡暗中大打出手,先皇其时只是位不起眼的诚王爷。”皇帝淡漠说道:“我们这些晚辈,更是没有办法插手其中,只好躲的离是非之地越远越好。”
他偏头看了范閒一眼,说道:“其实和你现在的想法差不多,只不过你如今却比当年的朕要强大许多。”
范閒微笑说道:“关键是心……不够强大,有些事情,总不知该如何面对。”
“想不到你对承乾还有几分垂怜之情。”皇帝回过头去,冷漠说道:“不过这样很好……当年我们三人在这码头之上,看著这片大海,胸中却没有对谁的垂怜之情,我们想的只是如何自保,如何能够活下去……朕时常在想,当日看海,或许也只是在期盼海上忽然出现一个神仙。”
范閒沉默著,知道皇帝接下来会说什么。
“海上什么都没有,就像今天一般。”皇帝缓缓说著,唇角再次浮现出一丝笑意,“然而当我们回头时,却发现码头上多了一位女子,还有她那个很奇怪的僕人。”
范閒悠悠嚮往说道:“其实儿臣一直在想,当年您是如何结识母亲的。”
皇帝的身子微微一震,被范閒这神来一声儿臣震动了少许,才发现这小子竟是下意识里说了出来,唇边不由露出一丝很欣慰的笑意。
然而他没有继续这个话题,只是说道:“先前与你说过,从没有人敢和朕並排站著……却只有你母亲敢……不论是做太子还是皇帝,你母亲都敢与朕並排站著,看看大海,吹吹海风,根本不把朕当什么特殊人看待……甚至,有时候会毫不客气地鄙视我。”
皇帝自嘲笑道:“她死后,这个世界上便再也没有这种人了……朕不指望你能承袭她几分,只是觉著你不要太过窝囊,平白损了朕和你母亲的威风。”
范閒苦笑想著,这是您在抚古追今,才允许我站会儿,至於威风……还是免了吧,小命要紧。
“陛下,还是回京吧。”范閒终於说出了自己想说的话,略带忧虑之色说道:“离京太久,总是……”
见他欲言又止,皇帝冷冷说道:“把你想说的话都说出来。你不过是想说,怕有人趁朕不在京都,心怀不轨。”
皇帝看著大海,平静到了冷漠的地步,轻声说道:“朕此行临海祭天,正大光明地废储,便是要瞧瞧,谁有那个勇气和胆量,便要看看,今日庆国之江山,究竟是谁的天下。”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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