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四百八十章 殿前欢 浪花自悬崖上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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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520章 殿前欢浪花自悬崖上生
    (昨夜,本市十年来最大的暴雨来袭,看著十分壮观,只希望不要受灾就好。今天,这章轻鬆却又紧要, 下一卷会请大家回头来看这一章的。ps:今天是高考日,祝参加考试的小朋友们一切顺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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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海边鸟声阵阵,码头下水花轻柔拍打,远处悬崖下的大浪头拍石巨响,轰隆隆的声音时响时息。范閒站在木板上,不为陛下热血言论所惑,认真说道:“万乘之尊,不临不测之地,臣再请陛下回京。”
    “京都有太后坐镇,有陈萍萍和两位大学士,谁能擅动!”皇帝望著大海,不耐烦地挥了挥手,说道:“要夺天下,便要夺那把椅子,首先便是要把坐在椅子上的朕杀了……杀不了朕,任他们闹去,废物造反,十年不成。”
    范閒默然无语, 心想这位皇帝陛下真是个怪胎,无比强大的自信与无比强烈的多疑混合在一起, 造就了此人自恋到了极点的性格……皇帝想玩引蛇出洞,说不准哪天就死在自恋上,问题是自己可不想做陪葬品。
    “安之,你要知道,要看清楚一个人的心是很难的。”
    皇帝忽然感慨了起来,不知道是在说自己的儿子,还是自己的妹妹, 便在这一句难得的感慨出口之后,他的神色间忽然蒙上了一层疲惫,眉眼皱纹间儘是说不出的累。
    这疲惫不是他在朝堂龙椅之上刻意做出来给臣子们看的疲惫,而是真正的疲惫,一种从內心深处生起的厌乏之意。
    范閒在一旁平静端详著皇帝老子的面容神情,心头不知掠过了多少念头,这是他第一次在皇帝的脸上,看到如此真实而近人的表情。
    然而这种真实的情感流露,就如同澹州海港斜上方云朵一般,只是偶尔一绽,遮住了那些刺眼的阳光,马上飘散,幻化於瓷蓝天空之上。瞬间之后,在皇帝的脸上,再也找不到丝毫的痕跡。
    剩下的,只是万丈阳光般的自信与坚忍,偶露凡心,那人马上又回復到了一位君王的角色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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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看著这一幕,范閒也不禁有些感慨,喟嘆道:“所谓画人画虎难画骨,知人知面不知心,平日里温柔相应也罢了,谁知哪一日会不会拿著两把直刀,戮进彼此的胸口。”
    皇帝明显不在乎范閒感慨的对象究竟是谁,只是在这种情绪的围绕之中,回思过往。他望著大海出神微怔,幽幽说道:“世人或许都以为朕是个无心之人,无情之人,但其实他们都错了。”
    范閒在一旁静静地看著陛下,没有接话。
    皇帝缓缓说道:“朕给过他们太多次机会,希望他们能够幡然悔悟,甚至直到此时,朕都还在给他们机会,若不是有情,朕何须奔波如此?”
    范閒暗想,勾引以及逼迫他人犯错,来考验对方的心,细观太子和二皇子这数年里的苦熬,皇帝如此行事,究竟是有情还是有病?
    “便如你母亲……”皇帝的眼睛微微眯了起来,似乎觉得飘出云朵的太阳太过刺眼。
    范閒的心微微收紧,细心听著陛下说的每字每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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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皇帝看了他一眼,又將脸转了过去,淡淡说道:“她於庆国有不世之功,於朕,更是……谈得上恩情比天,然则一朝异变,她,以及她的叶家就此成为过往,身遭惨死……而朕,却一直隱而不发,虽则后有稍许弥补,但较诸她之恩义,朕做的实在很少。”
    范閒明白他说的什么意思,母亲逝世之后,皇帝忍了四年,才將京都里牵涉此事的王公贵族一网打尽,但是……却留下了几个很重要的人物没有杀,如果说是这是復仇,这个復仇未免也太不彻底了一些。
    皇帝幽幽说道:“朕没有说过,他们两人也没有问过。但朕知道,他们的心里都有些不甘,对朕都有怨懟之心……”他的唇角忽然浮起一丝自嘲,“可这件事情朕能如何做?就此不言不语,將叶家收归国库,將叶氏打成谋逆,是为无情。可要替叶家翻案,那太后將如何自处?还是说……朕非得把皇后废了,杀了,才算是真的有情有义?”
    很奇妙的是,皇帝就算说到此节,话语依然是那般的平静,没有一丝激动,让旁听的范閒好生佩服。他当然清楚,所谓有怨懟之心的“他们”,说的当然是父亲范建以及院长陈萍萍。
    “身为帝王,也不可能虚游四海无所绊……”皇帝平静说道:“若朕真的那般做了,一样是个无情之人,而且整个朝廷会变成什么模样?朕想,如果她活著,也一定会赞成朕的做法。”
    “她要一个强大而富庶的庆国,朕做到了。”皇帝的脸上浮现出一丝坚毅的神色,“环顾宇內,庆国乃当世第一强国,庆国的子民比史上任何一个年头都要活的快活,朕想这一点,足慰她心。”
    范閒沉默不语,在重生后的这些年里,他时常问自己,庆国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国度,皇帝究竟是一个什么样的人。虽然入京之后,对於这一切有了更深切地了解,也终於触碰到皇帝那颗自信、自恋、自大、自虐的心……然而他不得不承认一点,就算前年大水,今年雪灾,庆国官僚机构效率之高,民间之富,政治之清明,较诸前世曾经看过的史书而言,不知要强上多少倍。
    换句话说,此时的庆国毫无疑问是治世,甚至是盛世,此时他身旁的皇帝陛下,毫无疑问是明君,甚至是圣君——如果皇帝的標准只是让百姓吃饱肚子的话。
    “她说朝廷官员需要监督,好,朕还是太子的时候,就进諫父皇设了监察院。”
    “她说阉人可怜又可恨,所以朕谨守开国以来的规矩,严禁宦官干政,同时却又令內廷太常寺核定宦官数目,儘量让宫中少些畸余之人。”
    范閒连连点头,庆国皇宫內的太监数量比北齐要少多了,这毫无疑问是一件德政。
    “她说一位明君应该能听得进諫言,好,朕便允了都察院御史风闻议事的权力。”
    皇帝越说越快,越出神,而范閒却是忍不住咬著嘴唇里的嫩肉,提醒自己不要因为想到朝堂上御史们被廷杖打成五花肉的屁股……而笑出来。
    ……
    ……
    “她说要改革,要根治弊端,好,朕都依她,朕改元,改制,推行新政……”
    范閒终於忍不住苦笑了起来。
    庆历元年改元,而那时的改制其实已经是第三次新政,兵部改成军部,又改成如今的枢密院,太学里分出同文阁,后来改成教育院又改了回去,就连从古到今的六部都险些被这位陛下换了名字。
    庆国皇帝一生功绩光彩夺目,然则就是前后三次新政,却是他这一生中极难避开的荒唐事。直至今日,京都的百姓说起这些衙门来都还是一头雾水,每每要去某地,往往要报上好几个名字。
    如此混乱不堪的新政,如果不是皇权的强大威慑力,以及庆国官吏强悍地执行力,將朝堂扭回了最初的模样,只剩下那些不和谐的名字……只怕庆国早就乱了。
    皇帝看他神情,自嘲地笑了起来:“你也莫要掩饰,朕知道,这是朕一生中难得的几次糊涂……只是那时候你母亲已经不在了,朕也只知道个大概,犯些错误也是难免。”
    范閒心头微动,暗想母亲死后,皇帝还依言而行,从这份心意上来讲,不得不说,皇帝在这件事上,还算是个有情之人。
    “在你母亲去之前,朕听了她许多,然而后来却不能为她做些什么……”皇帝闭著眼睛,幽幽说道:“所以她去之后,朕把当年她曾经和朕提过的事情都一一记在心上,想替她实现,也算是……对她的某种承诺或是愧疚。”
    范閒嘆了口气,说道:“母亲如果还活著,一定对陛下恩情感佩莫名。”
    “不,不是恩情。”皇帝睁开眼睛,平静地说道:“只是情义,至於感佩,那更是不可能的事情,朕只是想做些事情,以祭她在天之灵,並不奢求其余。”
    皇帝忽然笑了起来,说道:“她当年曾经用很可惜的语气说到报纸这个东西,说没有八卦可看,没有花边新闻可读……朕便让內廷办了份报纸,描些花边在上面,此时想来,朕也是胡闹的厉害。”
    范閒瞠目结舌,內廷报纸號称庆国最无用之物,是由大学士、大书法家潘龄老先生亲笔题写,发往各路各州各县,只由官衙及权贵保管,若在市面上,往往一张內廷报纸要卖不少银子。
    当年他在澹州时,便曾经偷了老宅里的报纸去换银子花,对这报纸自然是无比熟悉,其时便曾经对这所谓“报纸”上的八卦內容十分不屑,对於报纸边上绘著的花边十分疑惑,而这一切的答案竟然是……
    老妈当年想看八卦报纸,想听花边新闻!
    范閒的脸色有些古怪地看著皇帝,强行压下了將要脱口而出的话语,他本想提醒陛下,所谓花边新闻,指的並不是在报纸的边上描上几道花边。
    皇帝没有注意到他的神情,说的越来越高兴:“你母亲最好奇萍萍当年的故事,所以庆历四年的时候,朕趁著那老狗回乡省亲,让內廷报纸好生地写了写,若你母亲能看到,想必也会开心才是。”
    范閒哈哈大笑了起来,他也记得这个故事,庆历四年春,自己由澹州赴京都,而当时京都最大的两件事情,一是宰相林若甫私生女曝光,同时与范家联姻,第二件便是內廷编修不惧监察院之威,大曝监察院院长陈萍萍少年时的青涩故事。
    海边的日头渐渐升高,从面前移到了身后,將皇帝与范閒的影子打到了不时起伏的海面之上,偏生海水也来凑趣,让波浪清减少许,渐如平静一般反衬,映的两人模糊的影子越来越清楚。
    范閒含笑低头,心想陛下终究也是凡人,正如自己念念不忘庆庙,他也念念不忘澹州,大概这一世中,也只有在澹州的码头上,陛下才会说出这么多的话来。
    而正是这番非君臣间的对话,让范閒对於这个皇帝多出了少许的好感,多出了更深刻的认识,同时也多出了更多的烦恼。
    他嘆了口气,將目光投向海上,道心中的烦恼终究是將来的事情,而眼前的烦恼已经足够可怕了。
    “你在担忧什么。”皇帝的心情比较轻鬆,隨意问道。
    范閒斟酌半晌后说道:“胶州水师提督……是秦家子弟。”
    皇帝正式出巡,不知道需要多大的仪仗,即便庆国皇帝向来以朴素著称,可在防卫力量上,朝廷也下了很大的功夫。陆路上州军在外,禁军在內,外加一干高手和洪公公那个老怪物,可称钢铁堡垒。
    而在水路之上,胶州水师的几艘战舰也领旨而至,负责看防海上来的危险。范閒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正微眯盯著海面,盯著那些胶州水师派来护驾的船只。
    皇帝面色平静,似乎没有將范閒的提醒放在心上,说道:“朕终有一日会为山谷之事,替你討个公道,然秦老將军乃国之砥石,勿相疑。你既已调了黑骑过来,百里內的突击便不需担心,何必终日不安做丧家犬状。”
    范閒这才想到陛下另一个很久没用的身份乃是领军的名將,一笑领命,不再多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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