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五百三十二章 殿前欢 定州军的定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572章 殿前欢定州军的定
    杀声震天,突兀的,全无徵兆的,无数身上戴著定州烟尘的骑兵,从广场的各个方向, 开始向秦家进攻。一队约千人的骑兵,像一把镰刀一样,锋利地自皇城下扫荡而过,那些高耸上城的云梯,转瞬间就像是稻田里熟透了的穀物,哗的一声,被整整齐齐割断了根部。
    麦穗总是重的,云梯上面有不少叛军正在奋勇地向上攀爬,根本想不到会有友军会从下面杀了过来,云梯下方的防守也没有考虑到这个问题。那么多具三截云梯,从两侧向中央,便这般悽惨地垮了下来,上面的叛军惨號著从高中坠下,就像是割稻时洒落的穀粒。
    很多人摔死在地面之上,绽出血水內臟,又被像稻杆一般胡乱落地迭加的重重云梯,压在了最下方。而已经登上皇城的那些叛军士兵,骤觉后方有异, 不禁俱感骇然。
    反倒是皇城中仅存的那部分禁军与监察院部属,发现下方战场局势忽然大变, 觅到了最后的生机,勇气顿时冲入了他们的胸襟。防守皇宫的人们冲了上去,將那些登上皇城的叛军们分割包围, 让这些已经没有退路的秦家军人们陷入了绝境之中。
    已经有叛军攻入了皇宫的正门中,正在进行著突杀,而根本不知道身后发生了什么事情。叶家两队骑兵分由西方及太平坊方向驰近, 在扫荡掉云梯之后, 未有丝毫减速,直接纵马驰入黑洞洞的皇宫正门,向著入宫的叛军身后发起了攻击。
    而在广场之上,占据了有利位置的定州军,也早已开始了对秦家的反攻倒算,秦家今日上层將领死伤太眾,加之事发突然,一时间,竟没有办法组织起有效的防御和反扑。
    沙场之上,决定胜负的其实往往就是开战的这一剎那,定州军的將领们极为优秀地贯彻了统帅在入城前的密令,以雷霆之势突击,打了秦家军队一个措手不及。一时间,叛军死伤惨重,而胜负的天平已经倒向了定州军一方。
    而天平因何而倒,却不是所有人都能想明白的事情?尤其是广场正中间,那些已经经歷了两个时辰的拼命搏杀,疲惫到了极点,眼看著马上便要面临死亡的禁军与黑骑们,更是瞪著双眼,明显有些迷惘。
    浑身是血的大皇子与低著头的荆戈站在一处,震惊地看著眼看著四周的呼杀声,黑烟,刀光,剑影,听著广场上的闷哼,惨號,悲鸣,发现自己手中的那把长刀,竟是如此的沉重。
    此时叛军內部忽然互相攻击了起来,秦家自保不及,定州军则是刻意地错开了广场正中那片区域,大皇子这些保护皇宫的人,怔怔地站在空地上,有些不明白髮生了什么事情。
    前一刻,他们还在与人廝杀拼命,下一刻,他们却……似乎变成了纯粹的旁观者,京都里发生的事情,似乎与自己没有什么关係了……
    大皇子看了身旁浑身是伤的荆戈一眼,皱了皱眉头。身为征西军主帅,他当然知道在战场上的反应是何等重要的事情,不管眼下叛军內部究竟是发生了什么问题,但如果他要利用这个机会,就必须马上下令,集结宫內宫外仅存的近两千有生力量。
    然而他的眼中却有些茫然,因为宫城內外上下已经被分割成了几个战区,此时禁军想要拧成一条绳,基本上是不可能的事情,而且从心底来讲,大皇子也不愿意再让这些已经透支到顶点的下属们,再次脱离此时难得的瞬间安全,投身到那些战火之中。
    所以他必须看清楚,定州军的忽然反水究竟是什么意思,是老二想藉此机会除掉太子,自己登基为帝?可是为什么定州军刻意地远离这部禁军,而且是在努力地保护皇宫?他忽然想到了今日凌晨起,范閒的一切所作所为,他的心喀噔了一声。
    难道范閒知道叶家会有动作?所以才会发出那些指令,为对方谋求一个良好的契机?此时一名禁军衝到他的身旁,在他的耳边轻声说了几句,將先前有人注意到的叛军中营所发生的事故,简略讲了一遍。
    大皇子的眼睛微微亮了起来,看著四周穿梭而行的定州军,看著不远处节节败退的秦家部队以及太子所在地的那面龙旗,终於放鬆了一些,而对范閒的佩服更重了一分。
    ——————————————————
    四周不时传来急促的军令声,漫天尘烟之中,各方的力量都在集结衝杀,大皇子带著仅存的二百人与太平坊处回援的禁军,运气极好地匯合在了一处,缓缓地向著皇城所在压去。而远方烟尘掩映中,隱隱可见那面明黄色的龙旗,正在撤离广场。
    整个广场已经变成了一座修罗场,秦家叛军虽然死伤惨重,但他们的人数较定州军为多,虽然军令不顺,可凭恃著庆军天然的优秀单兵素质,依然让定州军付出了极大的代价。
    场面很混乱,所有的庆国兵士们都已经化作了无数个小小的战团,廝杀在了一起,这种势態的產生,正是因为最开始时,定州军得太子旨意,准备与秦家换阵,而產生的混乱。
    沿皇城一线,四面都有战斗在发生,四处都有人死去,四处都有人在惨呼,秋日高悬於中天,终於穿透了皇宫四周的烟雾,照耀清楚了一切。漫地的血水在地上淌著,尤其是皇城那三方有护城河的地方,血水已经渗入了河中,不少死伤的士兵也惨然落河,有些未曾死透的叛军,被冰凉的护城河水一浸,醒转过来,却是无力挣扎上岸,极为悽惨地无力挣扎著,向河下沉去,看上去就像是那条护城河里有无数的水鬼,正在拉著他们的脚踝。
    面对著定州军突如其来的打击,秦家在勉力支撑一阵之后,终於败退了,几名將军护著太子,领著收拢回来的队伍,撤离了广场,沿著京都的街巷,开始向叛军们依然控制在手的城门司撤退。
    龙旗一退,军势再败,定州军齐声高喝,奋勇衝杀上前,战场顿时从皇宫四周约三里范围內,再次向著整座京都蔓延,追杀与被追杀,杀人与被杀,箭羽乱飞,刀枪狠出,整座京都都开始震颤起来,知道今日必將面临一场十六年未遇的动乱与血洗。
    ……
    ……
    得得得得,一连串沉重的马蹄声划破了地面上的仅存的那些烟雾,带著马上的那位將军,出现在皇城下禁军及黑骑们的面前,出现在这片似乎被叛军们遗忘了的角落里。
    无数金属相撞之声响起,无人发令,无鬚髮令,这些已经疲惫到了极点的禁军与死伤惨重的黑骑,陡然间暴发出气魄,奇快变阵,將那名將军及那名將军身后的亲兵营围在了阵中!
    那名將军身后的亲兵面色剧变,齐齐拔刀出鞘!
    大皇子缓缓走了出来,看著马上那个熟悉的身影,爭著眉头保持著沉默。
    叶重缓缓举起右臂,数十名亲兵面带警惕地缓缓收刀,却依然紧张地注视著这些曾经带给他们无数精神衝击的残兵,先前在广场之上,这数百名骑兵,先后两次衝杀,冲的叛军一阵大乱,枪挑秦恆,刀破万军,实是是太可怕了。
    “末將调三千部卒助殿下守城。”
    叶重看著面前浑身是血的大皇子,眼中闪过一抹讚嘆,但语气依然平静,“宫典马上便到,他助殿下控制局势。”
    大皇子看著他,依然没有开口。叶重此时已经將手伸入了怀中,取出了一份腰牌,远远地向著大皇子扔了过去。
    大皇子抬起已经酸痛到极点的右臂,抓在了手中,定晴一看,发现是范閒昨天凌晨才从下属手中取回来的腰牌,不由皱了皱眉头,抬起头来看著马上叶重如青山般沉稳的身躯,问道:“父皇……”
    只说了两个字,叶重便打断了他的话,因为他知道大殿下要问什么,而他根本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皇家的人没有几个傻子,当叶重此时表明身份,並且有范閒的腰牌作为信物,大皇子已经明確了叶重在这次叛乱中所表演的角色,他也清楚地知道像叶重这种层级的人物,断然不是范閒可以说动的,只能说是在父皇离京之前,对於假意前来献俘的定州军,已经做了安排!
    大皇子深吸一口气,没有再说什么,直接发布命令道:“追击吧。”
    他知道叶重在等著自己的命令,虽然此时秦家已然败走,广场上虽然廝杀之声犹存,可是叶家的定州军已经实际上控制了京都的整个局势,可是叶重依然要来见自己,自然是需要自己这个禁军大统领,皇家长子给叶重一个口令。
    此时的局势,手中的实力已经让叶重可以当京都的控制者,可是他不想,也不敢让任何人在事后產生这种猜测,所以他对大皇子格外恭敬。
    ……
    ……
    战火已经蔓延到了京都之中,不可避免地波及到那些关门不出已经长达一日一夜的平民,四处都有战祸惨剧发生。而定州军的骑兵大队,已经追杀著秦家的主营,向著京都九座城门的方位行进。
    而太子,却根本不在龙旗之下,这位眼看著便要攻入皇宫,成为庆国新一任君主的年轻人,突然遭到了横腰一击,梦想破碎在自己的眼前,面色早已惨澹不堪。幸亏秦家那几位忠心的將领,反应奇快,带著残军杀出一条血路。
    李承乾不想退,因为他知道,自己手中能够拥有的便只是秦家这只军队,如果退出京都,这天下虽大,可何处还有自己的容身之所?只怕连姑母也没有想到叶家会叛吧?年轻太子的唇角泛起一丝苦笑,身下战马的顛动,也没有让他似凝固了的表情有丝毫变化。
    自己先前还想著登基之后,如何將叶家从老二那边爭取过来,做一个实实在在的皇帝,如何抵住姑母母亲祖母和秦老爷子的压力,赦免城墙上那些坚决与自己做对的文官,尤其是舒胡二位大学士。
    谁能料到,叶家便这样叛了!
    姑母只怕还不知道这个惊天的消息,母亲和祖母还被困在皇城之上,而秦老爷子……已经死了。
    太子的胸口处一阵剧痛,在马上已经快要站不直身子。身旁一位叛军將军含泪说道:“殿下,只要出得城去,再收集兵士,崤山冲一地,还有我们的人,到时候直衝上北,与燕大都督会合,大事定成!”
    这话说的有道理,然而李承乾却並不怎么相信,因为范閒活著回来了,只怕燕大都督也死了,而叶家既然叛了,流云叔祖只怕……唉,李承乾的心里嘆了口气,隨著马儿的奔波向著城门处进发,心中不知盪著怎样的波涛。
    皇城之下,另一位叛乱的主谋之一,二皇子正用一种怨毒和绝望的眼神看著自己的岳父大人。叶重在亲率定州军前去追击之前,不知为何回到了自己的中营之中,看了一眼自己的女婿。
    “如果你要活下去,今天我定州军所说的话,你都要记住。”
    二皇子此时全身被制,淒凉地站在马下,抬头倔狠地望著叶重,啐了一口。他知道叶重的话是什么意思,定州军最后的倒戈,名义是上是因为自己要替父皇报仇,执行父皇的遗詔,可是他心知肚明不是这么一回事。
    在所有的当事人中,其实心情最绝望、最震惊、最愤怒的便是二皇子。他根本不知道大东山上,庆国皇帝对范閒交代时格外说过,如果可能,就留老二一命,在这样一个时刻,二皇子根本没有想过自己还能活下来。
    而最让他觉得愤怒的是,自己看似谋划许久……原来最后,自己才是最蠢的那个人!自己做的一切,如今看起来,原来竟是如此的荒谬,如此的滑稽!
    他的眼中含著怒意,往常里温柔无比的面容,显得格外阴寒:“岳父,你还真是一条好狗……只是父皇如果真的死了,你怎么办?”
    叶重没有说什么,缓缓掉转了马头,脸上的神色变得有些黯然。二皇子在他身后嘶喊道:“你们这群骗子!”
    便在此时,皇城之上忽然有一重物坠下,狠狠地击打在坚硬的石板上,发出一声闷响。坠下的是一个人,身上穿著美丽的华服。受此重击,全身筋骨尽断,鲜血横流,早已毙命,只是她的头颅却保存的依然完好,露出那张端庄中带著憔悴绝望疯狂的脸。
    看著龙旗远去,绝望的皇后终於无助地自墮身亡。
    (本章完)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