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三十五章 朝天子 开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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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675章 朝天子开庐
    范閒想笑却笑不出来,脸上的表情就像是被神庙外的风雪冰住了一般,他怔怔地看著身前的王十三郎,看著这位年轻友人平静却倔犟的脸,许久之后深深地嘆息了一声, 也感觉到了自己內心深处的那抹寒意。
    他知道十三郎说的是实在话,对方是个实实在在的实在人,所以他才会感觉到寒冷。
    如果將来事態的发展,与范閒和四顾剑估计计划的不一样,如果在天下人看来,范閒只是攫取了东夷城的实力,却没有考虑到东夷城民眾商人的利益,或许十三郎真的会不惜一切代价向他出手。
    四顾剑的遗命, 太平钱庄, 剑庐弟子们已经为了这场赌局付出了太多的利益与实力,如果范閒將来真的反水,这些人必將愤怒而恨入骨子里。不用思想,范閒也知道,剑庐十三子疯狂的报復,会是怎样的惊心动魄。
    更何况自己身边有这位亲近的、关係极好的年轻友人,范閒並不希望和王十三郎以命相搏。
    尤其是剑庐疯狂的报復,即便不能直接伤害到有监察院保护的范閒,但这么九品强者的突袭, 一定能够伤害到范閒在乎的亲人、友人、下属之类。
    庆国皇帝陛下能承担这种损失,因为大部分时间,他把自己大部分的亲人下属不当人看, 但范閒不行, 他知道王十三郎此时呈现的態度, 代表了剑庐弟子们怎样的决心,由不得他不暗自警惧起来。
    范閒眯著双眼,眼中寒芒渐盛, 却又渐渐散开,看著王十三郎平静说道:“你那些师兄们要弄清楚一件事情,这件事情是你们师傅求我做的,不是我求他做的,所谓合作,也是你们单方面的想法……我不接受任何形式的要胁。”
    王十三郎沉默,知道范閒说的是真话。
    范閒盯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说道:“这就是我一直疑惑的一点,四顾剑给我十二把剑,我到底怎么能够相信你们的忠诚,而不用夜夜担心,你们会从背后刺我一剑。”
    “如果有人要刺你,自然有我挡著。”王十三郎有些黯然地低著头,“只要你不背信弃义。”
    范閒微嘲冷笑说道:“我的背后有影子,用得著你来做什么?我只是很厌憎这种感觉,我是什么人?我不是一个能被要胁著做事的人,剑庐必须把態度放端正一些,如果云之澜或李伯华並不信我,那我们也没有必要继续谈下去,就此作罢,过些月,领著大军再来谈好了。”
    王十三郎有些疑虑和痛苦地抬头看了他一眼,说道:“你这也是在要胁。”
    “来而不往非礼也。”范閒认真地看著他说道:“我很头痛於你所呈现出来的意愿,我不希望有人利用你来控制我。”
    “我们没有这种奢望,但是……说实话,我们並不理解师傅的遗命,尤其是师兄们和你没有太深的接触,他们不知道你是一个什么样的人,他们根本不敢相信,你会……不顾庆国的利益,而为东夷城的死活著想。”
    “信不信是他们的事,我只需要他们接受。”范閒站起身来,轻轻地拍了拍他的肩头,“我们是朋友,我不希望你成为一个站在我身边,时刻注视著我一举一动的朋友。”
    “朋友应该互相信任,互相支持,不问缘由。”范閒看著王十三郎,认真说道:“你是四顾剑展现给我的態度,也是我展现给四顾剑的態度,因为你,我和四顾剑之间才能建立起这种信任,但我希望,从今以后,你要学会有自己的態度……人必然是为自己活著的,这个世界上,背负著所谓国讎家恨,百姓大义的人已经够多了,你的性子不適合做这种事情。”
    “你適合做?”王十三郎听懂了他的话,幽幽问道。
    “我是迫不得已,我是逼上梁山。”范閒的嘴唇发苦,心里悲苦,唇角一翘,双眼望著静室之外嘆息唱道:“看那边黑洞洞,可是那贼巢穴?认贼作甚?可是真贼?我可是贼?我不想赶上前去,更不想杀个乾乾净净。”
    王十三郎静静地看著他,忽而说道:“这个世界上,还有谁能逼你做这些?”
    范閒沉默了很久,然后说道:“不知道,也许从根本上讲,只是我自己想这样做罢了。”
    ……
    ……
    关於皇帝陛下的事情,范閒已经做过了足够深远的考虑,正如与父亲说过的那样,在五竹叔回来之前,他並不想和陛下翻脸,而且也没有任何翻脸的理由。虽然数十年前有那样一场惨剧,可是身为一个飘泊於这个世间的灵魂,即便要为那个女子復仇,但在面对著肉身父亲的时候,总会有所犹豫。
    而且皇帝陛下依然是那样的强大,强大到完全不可战胜。
    范閒只是想让这个世界变得更温和一些,更符合他心中想法一些,这大概是所有穿越者来到另一个完全不同的世界后,第一时间想做的事情。
    他並不知道,叶韜是这样做的,武安国是这样做的,就连叶轻眉也是这样做的,大概只有石越没有做过。
    其实这只是穿越者的宿命罢了,或者说是优秀穿越者的宿命,紈絝总不能一世,享受总不能平伏精神上的需要,人类本能的探知欲与控制欲,会逼著往那个方向走,而任何一个拥有足够权势和力量的人,都会尝试著运用自己手中的力量去改变一些什么。
    锦衣夜行一生,那需要老和尚的定力,可即便老和尚在临死的时候也会忍不住问莎士比亚。
    所以像范閒这种人,当他在这个世界上已经处於某种位置后,总是要穿上漂亮的衣裳,站在阳光下面,按照自己的想法去做些自己想做的事情。
    对於这个世界来说,並不见得是好的选择,但至少是他所认为好的选择。歷史嘛,就是一个任由强者揉捏的麵团,只不过强者们认为捏成娇俏的小姑娘最好,有些则认为应该捏成一把大面刀,在热闹的集市里砍一砍。
    究竟谁对谁错,交给歷史评判好了,反正在歷史下结论之前,强者们早已变成了白骨,而他们必须要做,这才够彻底,够爽快,够不辜不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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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閒抡圆了活这第二世,在庆历十年的春末,终於攀到了他所能达到的巔峰。此时的庆国年轻权臣,手中有权,监察院大权,有钱,天底下大部分的钱都处於他隱隱的控制之中,而且他有名声,名声之响亮,天下不做第二人论。
    最关键的是,他有事跡。当白烟升腾在东夷城的四处,白色的招魂幡招摇在浓浓的暮春风里,四顾剑的葬礼马上就要进行,而南庆与东夷城之间的谈判也已经结束,天下大势终於发生了根本性的变化,从今日起,疆域版图的模样变得陌生了起来。
    东夷城终於在名义上归附了强大的庆国,整片大陆除了西方的一抹绿色,北方那个一直保持著沉默的国度之外,全部臣服於庆国的铁蹄之下。
    而且庆国未发一兵一卒,便达成了这个目的。促成这一切的,自然是范閒,他的声望,在这一刻达到了歷史的顶点,而他所做的这件事情,也必然会写入歷史的书籍之中。
    范閒平静地站在剑庐门口,王十三郎站在他的身后,其余的十一位剑庐弟子也安静地站在不远处,而庆国使团则站在他的另一边,监察院的密探剑手们,则是没有显现身形,在各个方向警惕地注视著周遭的一切。
    今天是庆历十年剑庐的开庐仪式,本来这个仪式已经早就举行完了,但是四顾剑一直病重將死,再加上剑庐今日有大事要宣告天下,请来了全天下不少重要的人物。
    今日来的人太多,太杂,而最近东夷城四周的诸侯小国以及城內某些市井之间,隱隱有些不安的因素在发酵,甚至有几地已经出现了义军,所以身为侵略者代表人物的范閒,自然成了保护工作的重中之重。
    但东夷城方面其实並不怎么担心范閒的安全,因为要在这个地方杀死范閒的人,应该还没有出生。
    当然,这个判断自然是把如今世间唯一的那位大宗师,庆国皇帝陛下剔除在外,毕竟谁都认为,庆帝不至於忽然疯狂到来暗杀自己刚刚立下大功的私生子。
    没有人敢和范閒並排站著,今天天气极光,春光明媚,艷阳高照,竟生出些淡淡暑气来。
    王十三郎是离范閒最近的那个人,比范閒拖后了半个脚步。
    范閒面色平静,迎接著天下各地赶过来的巨商大贾,同时以半个主人的身份,將南庆以及北齐的使团接了过来,南庆的使团官员们脸上带著一股难以抑止的喜悦,而北齐官员的脸色却是极为难看。
    剑庐门口的空地已经搭起了一个大棚,上面掛无数白色的纸花以及幔帐,看上去並不喜庆,与开庐仪式,以及名义上的归顺宣示毫不相符。
    范閒並不在意这一点,庆国礼部官员心里有些不悦,却也不敢表情什么,因为所有人都知道,此次开庐仪式其实应该算是四顾剑的葬礼,礼部官员並不希望在这种紧要的时刻,激怒剑庐里的那些强人。
    太阳缓缓移上中天,空气渐渐变热,好在东夷城就在东海之滨,有海风无日无夜不止地吹拂著,还可以忍受。加上大棚遮住了大部炽烈的阳光,前来观礼的天下宾客们,除了擦汗之外,並没有太多的埋怨。
    忽然间,剑庐外面响起了鞭炮声,不知多少掛鞭炮在这一刻炸响,纸屑被震的老高,烟雾也开始瀰漫了起来。
    似乎这是一个讯號,整座庞大的东夷城內,每一家商行的门口,每一处民宅的门口,都同时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鞭炮,就连那些往常掛著红灯,夜夜笙歌不止的青楼,也將灯笼换成了白色,在楼前放起了鞭炮。
    姑娘们已经换了素净的衣裳,带著一丝不安一丝惘然地看著剑庐的方向。
    商人百姓们站在自家门口白色招魂幡的下方,看著眼前鞭泡炸成碎屑。
    妇人怀中的婴儿,被东夷城中不分南北,不分东西,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响亮鞭炮声惊的醒了过来,哇哇大哭。
    整座东夷城,儘是鸣鞭之声,哭泣之声,微微刺眼的琉璜味道隨著烟气笼罩了整座城池。
    鞭碎有如人之一生,烟腾有如渐渐离去的灵魂。
    范閒静静地看著这一幕,忽然想到了很多年前在北齐上京城外听到的那阵鞭炮,暗自默然,心想不论是庄大家,还是四顾剑,其实对於这些普通的百姓来说,都一样的崇高。
    剑庐外的大棚下,在云之澜的声音中,所有人向著那架黑色大棺跪了下去。
    范閒也跪了下去,然后听到了云之澜所代为宣告的四顾剑遗命。
    不出意料,四顾剑在临死的时候,终於还是宽恕了云之澜曾经动过的异心,命他接任了东夷城城主一职。云之澜一向主持剑庐俗务,精通世事,由他接任城主,以他內心那种不忿,一定可以与前来接受东夷城的南庆人,形成一种比较完备的制约。
    范閒並不在乎这个,他沉默地听著,只是在想四顾剑只有把剑庐传给十三郎,那么自己才有可能利用二人之间的亲密关係,真正地控制住那可怕的十二把剑。
    正想著,他听到了云之澜最后的那句话,眼睛不由眯了起来。
    ……
    ……
    “范閒母籍东夷,吾亲授剑技,实为大材,命其主持……开庐。”
    ……
    ……
    (说好今天要补一章的,嘿嘿,好吧,逃不过去了,我吃完饭就写,写完了就更,不知道什么时候更,反正应该是在十二点前吧,祝大家周末愉快。)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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