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三十六章 朝天子 应作如是想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第676章 朝天子应作如是想
    范閒的眼睛微眯,眼瞳微缩,然后很直接地在大棚前方站起身来,直挺著腰身,静看著正朗朗而颂的云之澜。
    此时剑庐四周的人都是跪著的, 哪怕是庆国的使团成员,也在四顾剑这位大宗师的灵柩前,很真诚地跪行下礼,这是来之前,庆国皇帝陛下便亲自核准的细微礼节处,没有人出现半点问题。
    於是乎范閒长身而起,便显得格外刺眼,里里外外上千人, 就只有他与云之澜站在黑色的大棺前面。
    范閒此生不愿跪人, 除天地父母之外,便是每次上朝跪皇帝老子,他的心情也不是怎么愉快。今日肯用心跪下,乃是尊敬强者,尊敬逝者,然而云之澜所传述的遗言震惊了他,也把他心中对於四顾剑的淡淡敬意全数化成了隱隱的怒意。
    所有人都听清楚了云之澜所转述的四顾剑遗言,这是剑庐十三子跪於床前同时听到的话语,云之澜不会做假, 也不敢做假。於是乎,所有人都把眼光投向了小范大人,已经霍然站起身来的小范大人。
    母籍东夷?
    亲授剑技?
    实为大材?
    主持开庐?
    无数双震惊疑惑有趣的目光打在范閒的身上, 却没有让他的衣袂有丝毫颤动, 他只是静静地看著云之澜,似乎想分辩这句话究竟是自己的幻听, 还是什么。
    简简单单的一句话里透露了四个信息, 四个四顾剑想宣告天下人的信息。
    范閒的母亲是叶轻眉,叶轻眉虽然助庆国崛起於世间, 但她毕竟应该算是东夷城的人,这一点,並不是什么秘密。而至於亲授剑技一事,四顾剑的遗言里既然这么说了,眾人自然也就信了,一位大宗师,本来就有资格传授小范大人四顾剑的真义,而至於实为大材这个评价,眾人也认为小范大人当得起。
    问题在於这些信息里都隱约透露著一种味道,一种亲近的味道,一种要把范閒生生往东夷城拉的味道。
    101看书????????????.??????全手打无错站
    母系指的是血缘亲疏,授剑这是师徒之义,大材这是东夷城对范閒的认可。
    而至於最后让范閒主持开庐,则是重中之重。
    剑庐现世数十年,真正有开庐收徒仪式,也不过二十年出头,每一次主持开庐仪式的不是別人,正是四顾剑自己。
    除了重伤待死的这三年外,四顾剑对於剑庐的开庐仪式格外重视,这也造就了天下间的一个默认。
    凡主持开庐者,必是剑庐的主人。
    四顾剑的遗言指定范閒开庐,自然也就是把这座蕴藏著无数高手,闔计三代弟子的剑庐,交给了他。
    ……
    ……
    这確实是范閒没有想到,这两天里,他还一直在思考,要通过怎样的方式,才能真正地让除了云之澜之外的十二把剑为自己所用,十三郎不用考虑,这位年轻人的性情已经被他摸透了,那其余的剑庐高手呢?
    没有想到,四顾剑提前就替他想好了这个问题,解决了这个问题,只是这个问题的解决方式,却让范閒一下子懵了。
    三个信息,一个遗命,剑庐归於己手,从今往后,自己说的话便等若是当年四顾剑说的话,一座山门就此归於己手。似乎是很美妙的一件事情,但范閒清楚,美妙的背后其实是四顾剑藏著的狠厉。
    这是一根针,扎在范閒和皇帝老子之间的一根针,身为庆臣,却成为了剑庐的主人,皇帝的心中会怎样想?就算皇帝再如何信任范閒,可是能眼睁睁看著范閒手中明处的力量越来越大?尤其是当东夷城表现的对范閒如此亲近忠诚的情况下!
    即便皇帝胸怀如大海,自信如日月,根本不在乎什么,但是情绪呢?人都是一种被情绪控制的动物,皇帝肯定不喜欢自己的私生子太过明亮,甚至快要亮过自己。
    天空之中,永远只能掛著一个太阳。
    范閒盯著云之澜的嘴唇,这时候才知道,原来四顾剑在临死之前,终究还是涮了自己一把,挖了一个坑让自己跳了下去。
    云之澜像是根本没有注意到他的目光,自然而平稳地將四顾剑所有的遗言讲完,然后走到范閒的身前,恭敬地行了一礼,说道:“请。”
    请什么?请上座?请而后请?范閒的唇角泛起一丝冷笑,眼角的余光下意识里往场下瞥去。此时场中眾人已然起身,却还在用那种惊愕地表情,盯著黑色大棺前方发生的一切。
    范閒看了使团官员处一眼,尤其是那位礼部侍郎。礼部侍郎感应到他的目光,皱眉思考许久之后,缓缓点了点头。
    庆国使团內部两位大人的思想交流到此为止,这位礼部侍郎自然知道小范大人在担心什么,只是眼见著东夷城便要归顺,他不希望因为这件事情,而影响到大局,庆人对开边拓土的野望太浓烈,以至於这位侍郎认为,陛下不会因为小范大人擅自接受剑庐主人的位置而动怒。
    范閒沉默地思考了许久,在脑海里评估著此事的利弊,尤其是猜忖著皇帝老子知晓此事后,究竟会做出怎样的反应。
    云之澜並不著急,微带一丝嘲讽地看著他,等著他的回应。
    范閒知道对方在嘲讽什么,就和父亲所说的一样,自己表现的確实有些首鼠两端,不怎么干脆利落。只是……这些人哪里知道,欲行大事者,必要小心谨慎,更何况是面对著那位深不可测的皇帝老子。
    最后范閒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微笑说道:“没想到令师死都死了,还是不肯放过我。”
    “既然要帮助小范大人立不世之功,剑庐弟子自然要投入大人帐下。”云之澜似乎听不出他言语里的尖刻,说道:“天时已经不早了,请大人接剑,然后前去开庐。”
    范閒没有动,忽然开口问道:“开庐之后,剑庐三代弟子便皆听我指令?”
    “不错。”
    “那你呢?”他看著云之澜的眼睛,微笑说道:“如果我让你去挖三万六千根蚯蚓,你会不会答应?”
    挖蚯蚓是另一个世界里另一个故事里的有趣段落,云之澜没有听过,但並不妨碍他的回答无比迅速,很明显不论是已死的四顾剑还是此时的他,对於范閒的这个问题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
    “我如今是东夷城城主,既然任官,就是破庐而出了。”云之澜嘆息说著,话语里却没有什么惘然的意味,“如今我已不是剑庐一员,大人是管不住我的。”
    “原来如此。”范閒暗想四顾剑果然还不是完全放心自己,还要把最棘手的云之澜挑出事外。他顿了顿后,回以一个微微嘲讽的笑容,说道:“但你不要忘了,你这东夷城城主的位置,还需要我大庆皇帝陛下的御封,若陛下不喜你,你也是做不成的。”
    云之澜面色不变,应道:“我想小范大人应该会让此事成真。”
    他们二人说话的声音极低,又孤伶伶地站在黑棺之前,不虞有旁人可以听到。范閒明白他的这句话就是在看自己,究竟是愿意与东夷城的力量合作甚至结盟,还是回归到一位庆国的纯臣身份。
    四顾剑死后突然冒出来的这手,確实打乱了范閒的计划,他必须担心京都方面的反应,陛下的反应。不过这一招虽然有些诛心,然而却不是范閒不能接受,至少比他曾经无比担心害怕的那个局面要好很多。
    他一直害怕四顾剑在死后,会忽然遗命影子接任剑庐的主人。
    那样一来,四顾剑便等於是逼迫范閒一系的力量,直接与皇帝陛下翻脸。
    而眼下这一幕,虽然也让范閒和皇帝之间可能会出现一些缝隙,但四顾剑还是比较仁慈地多给了范閒一些时间去做准备。
    想到这位瘦弱的大宗师在临死前布下这么多暗手,范閒不禁嘆了口气,又想到苦荷死前在西凉和京都布下的暗手,这才知道,宗师之境界,不仅在於武道修为,而在於人心世事,无一不是妙心玄念。
    范閒低头沉默片刻,又看了下方的礼部侍郎一眼,微微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握住了云之澜的手。
    云之澜微微皱眉。
    “笑一下,既然是演戏,就要演的漂亮一些,我们以后就是伙伴了,就像我大庆朝廷与你们东夷城一样。”
    范閒没有看他,而是微笑著將云之澜的手举了起来。
    第二代剑庐主人与不知道第几代东夷城主的手紧紧地相握,在四顾剑的黑棺之前,在无数观眾的眼前。
    ……
    ……
    开庐仪式並不繁复,然而却自有一种神圣感觉在。范閒自己没有神圣地对剑的信仰,但是当他轻轻地推开草庐紧闭的门后,他发现剑庐弟子们对自己的態度隱隱发生著转变,那种恭谨与合作,开始有了些发自內心的意思,即便是王十三郎也不例外。
    一应事毕,范閒回到了南庆使团,与礼部侍郎进入了一间安静的房间。这一次只是开庐仪式以及第二次谈判,虽然谈判进行的极为顺利,但终究还是最后的合併关口,所以庆国方面派来的官员最高级別的除了范閒,就是这位侍郎。
    如果真是要宣告天下,东夷城归於南庆,只怕不止礼部尚书,或许连皇帝陛下都很有兴趣亲自前来,接受地图,享受曾是异国子民的万千东夷百姓跪拜。
    礼部侍郎看著小范大人沉思无语,半晌后和声说道:“小公爷,不要太过烦心,东夷城方面想的是什么,我们心知肚明,见怪不怪,其怪自败。”
    “话虽是如此说,但总有些不妥当。”范閒嘆了口气,温和说道:“还得麻烦大人赶紧写个摺子,送回京都,必要让陛下第一时间知晓此事。”
    他忍不住烦恼说道:“今天若不是忽然被逼住了,依理论,怎么也要有旨意才敢接手。”
    “东夷城的人还是有些心不甘。”侍郎摇头说道:“不过陛下圣明,定能一眼看出这些人的挑拔。”
    范閒笑了笑,知道这位侍郎大人看出自己的烦忧,只是对方却並不知道自己的內心想法。他当然不会说破,皱眉说道:“看样子,我还得回京一次。”
    “眼下谈判虽然顺利,但东夷城方面的牴触情绪依然很强。”礼部侍郎眼珠一转,说道:“若无小公爷坐镇,只怕事情有变。来之前陛下严旨,必须一鼓作气,將此事做成,我看公爷还是继续在此坐镇,这些具体事由,就由下官回京向朝廷稟报好了。”
    范閒等的就是这句话,思忖片刻后才点了点头,又道:“辛苦大人了。”
    ……
    ……
    范閒的心上压著一块石头,他知道剑庐主人的身份,並不会让皇帝老子马上弱了对自己的信任,只是这些年里,自己有很多做的比较过头的事情,都是在从那份信任中挖肉吃,谁知道哪一天,这块肉就会被自己吃光了。
    四顾剑这一手就是防著范閒將来会转手把东夷城卖了——他先把东夷城卖给范閒再说。寧赠范閒,不赠庆帝,如果四顾剑赌输了,也不过就是这样一个结局,而范閒和皇帝再如何闹腾,又关死了的四顾剑什么事儿?
    范閒再一次来到了东夷城外的海滨,他眯著眼睛,坐在青石之上,看著缓缓起伏的白色海浪,似乎在里面看到了四顾剑那双冷漠而没有感情的双眼。
    “都在把我往那条路上逼,你有没有想过,我会很辛苦的。”范閒看著浪花里的四顾剑问道。
    四顾剑似乎回答了一句话:“我应该爱你以及庆人吗?”
    范閒摇了摇头。
    四顾剑说道:“所以你苦不苦,庆国乱不乱,关我什么事儿?”
    范閒望著海浪笑著说道:“我苦可以,但不能死,而且庆国不能乱,我爱庆国甚於你们的东夷城多矣。”
    “是我们的东夷城。”
    “我是庆人。”
    “你不是庆人,你是天下人。”
    范閒缓缓从睡梦中醒了过来,心想自己其实並不是这个天下的人,可为什么却捨不得这个天下的人,难道……这是母亲大人留在这具肉身里的理想主义光辉终於开始散出来了?
    尽人事,听天命罢了,如果阻止不了血流成河的战爭到来,如果改变不了歷史的变化,那就离开这个世界,过自己的小日子去吧。
    应做如是想。
    ……
    ……
    (这是补十一月五號的那一章,呼呼,终於轻鬆了……)
    (本章完)

添加书签

搜索的提交是按输入法界面上的确定/提交/前进键的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