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七十二章 朝天子 准备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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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712章 朝天子准备著
    上次来太学是几个月前的事情了。
    那一日春雨飘摇,范閒来太学是为了见胡大学士,为的是京都府尹孙敬修的事情。那时他挟东面不世之功回京,真真是光彩荣耀到了极点,抵抗门下中书的压力, 折辱贺大学士的意志,瀟洒囂张,攀上了第二次人生的巔峰。一朝雨歇,黑伞落下,他被太学的学生们认了出来,还引起了小小的一场骚动。
    而今日秋雨淒迷,他从庆庙逃命而来,面色微白,手臂微抖, 雨水顺著布伞漏了些许打湿他的衣衫,让他看上去有些狼狈。如今的范閒已经被夺除了所有官职爵位,成为一名地地道道的白身平民,而且整座京都都知道,皇帝陛下正在打熬著这位曾经风光无限的年轻人,范府形同软禁,无人敢上门,无人敢声援。
    区区数月时间,人生境遇却已经整个翻转了过来, 一念及此,范閒不由笑了起来,低著头, 撑著伞, 从那些不知议论著什么的太学学生身边走过, 向著太学深处行去。
    雨中的太学显得格外美丽清寂, 古老的大树在石道的两侧伸展著苍老的枝丫, 为那些在雨中奔走的士子们提供了难得的些许安慰, 一路行来,秋黄未上,春绿犹在,暮时学堂钟声在远处响起,清人心境。
    范閒不再担心那些后方追踪而至的庆庙苦修士,且不说在这数百名太学学生的包围中,对方能不能够找到自己,只说太学这个神圣重要的地方,即便是那些甘於牺牲自己的苦修士们,大约也不敢冒著学士哗动的风险,就这样像屠户一般地杀进来。
    撑伞往太学里走,一直走了很久,才来到了较为清静一些的教习所在地,范閒很习惯地绕过长廊,进了一间小院,行过照壁,却缓缓地停住了脚步。
    这里是他在太学里的屋舍,有几位教习和才气出眾的学生被调到了他的手下,在这个院落里进行了好几年的书籍编修工作,庄墨韩先生送给范閒的那一马车书籍,便是在这个地方被进行了重新的整理,再送到西山纸坊进行定版,最后由范府的澹泊书局平价卖出。
    这些年书籍的整理工作一直在继续,所以澹泊书局也一直在赔钱,不过范閒並不在意这些,就像京都叛乱时在孙顰儿闺房里看见书架时的感触一般,范閒认为这种事情是有意义的,既然是有意义的事情,当然就要继续做下去。
    他静静地站在照壁旁,看著屋舍內的动静,有些安慰地发现,虽然皇帝陛下將自己打成了一介草民,可是这些跟了自己好几年的太学教习和学生並没有受到牵连,而且这里的书籍整理编修工作也在继续,没有受到什么影响。
    范閒的心里生起一丝暖意,望著屋里笑了笑,在那些太学教习发现自己之前转身离开了这间熟悉的院落,斜斜穿过太学东北角的那座密林小丘,沿著一方浅湖来到了另一座熟悉的院落。
    这个院子,这些房间,是当年舒芜大学士授课时的居所,后来胡大学士被圣旨召回京都,便也挤了进来。当舒芜归老后,这间院子自然就归了胡大学士一人所用,上次范閒求胡大学士帮手,便是在这个院子里发生的事情。
    范閒推门而入,对那几名面露震惊之色的官员教习行了一礼,便自行走到了书房中,拋下了身后一群面面相覷的人。
    听到有人推门而入,一直埋首於书案的胡大学士抬起头来,將鼻樑上架著的水晶眼镜动作极快地取下,脸上迅即换成了一张肃然的表情,这位庆国的文官首领心情有些不豫,以他的身份,什么人敢连通传都没有,便直接闯了进来?
    然而他看见了一张他怎么也没有想到的脸,微怔了一会儿之后,大学士的脸上泛起一丝苦涩之意,说道:“还真是令人吃惊。”
    范閒其实也没有想到胡大学士一定在房中,在东夷城那边忙碌久了,他有些忘记朝会和门下中书的值次,也不確定这位学士究竟会不会在太学。只不过他今天確实有些话想与人聊一聊,既然到了太学,自然就要来找这位。
    如今的朝堂之上,能够和范閒私下接触,却不担心被皇帝陛下愤怒罢官的人,大概也只有这位胡大学士。
    “今天出了些事情,心情有些不愉快,所以来找您说说閒话儿。”
    范閒一面说,一面往书案的方向走了过去,手上拿著的伞一路滴著水。胡大学士皱著眉头指了指,他才悟了过来,笑了笑,將伞搁到了门后,毫不客气地端起桌上那杯暖乎乎的茶喝了两口,暖了暖庆庙里被雨冰透了的身子。
    “怎么这般落魄可怜了。”看著湿漉漉的范閒抢热茶喝,胡大学士忍不住笑了起来,只是这笑容一现即敛,因为他发现今时今日这句笑话很容易延展出別的意思出来。
    果不其然,范閒很自然地顺著这个话头说道:“如今只是一介草民,能喝口大学士桌上的热茶,当然要珍惜机会。”
    此言一出,安静的屋舍內顿时冷场,两个人都不再说话,而是陷入各自不同的思绪之中。尤其是胡大学士,他以为范閒是专程来寻自己,所以不得不慎重起来,每一句话,每一个举动,都要深思熟虑,方能表达。
    过了很久,胡大学士望著他开口说道:“今日怎么想著出来走走?”
    范閒的唇角泛起一怪异的笑容,声音略有些寒冷:“宫里可有旨意圈禁我?”
    胡大学士笑了起来,范閒接著温和说道:“既然没有,我为何不能出来走走?尤其是陛下夺了我所有差使,但很妙的是,却留给我一个无品无级的太学教习职司,我今天来太学,也算的是体贴圣意,以示草民全无怨懟之心。”
    这话里已然有了怨意,若是一般的官员当著胡大学士的面说出这样的话,胡大学士一定会厉刻无比地严加训斥,然而面对著范閒,他也只有保持沉默。当然,今日这番谈话的气氛也与春雨里的那次谈话完全不同了,毕竟那时候的范閒,虽然话语无忌,可那是陛下允许的无忌,胡大学士还可以凑凑趣,可如今的陛下已经收回了这种允许,胡大学士此时的应对也显得格外困难。
    他顿了顿后,望著范閒认真说道:“你的想法,我不是很清楚,但我昨日入宫曾与陛下有过一番交谈,论及范府之事,陛下对你曾经有一句批语。”
    范閒缓缓抬起头来,没有发问,眼眸里的平静与他內心的疑惑並不一致。
    “安之这孩子什么都好,就是性情太过直接倔狠了些……”胡大学士看了他一眼,从他的手中接过茶杯,微佝著身子去旁边的小明炉上续了茶水。
    胡大学士背对著范閒,声音很平直,也很淡然,轻声说道:“直接倔狠,看来陛下是了解你,也是体贴你的。再大的错处,也尽可以用这四个字洗脱去,这是性情的问题,並不是稟性的问题……你要体谅陛下的苦心。”
    苦心?范閒的眉头缓缓皱了起来,皱的极为好看,极为冷漠,他当然明白胡大学士转述的这句评语代表了什么,宫里那个男人对自己的私生子依然留著三分企望,三分容忍,剩下的四分里究竟多少是愤怒,多少是忌惮?那谁也说不清楚。
    胡大学士转过身子,將茶杯放在了范閒的面前,望著他的双眼认真说道:“直接倔狠,此乃性情中人,陛下喜欢的便是如你这样的真性情人。这些日子里你所犯的错,陛下不是不能宽恕你,但如今的关键是,你必须要知道自己错在何处,並且要让陛下知道你……知错了。”
    范閒默然地坐在椅上,知道胡大学士错估了今天自己的来意,只是两人间根本不可能如往日一般把话头挑明,他也不会傻到去反驳什么,只是下意识里缓缓说道:“错在哪里呢?”
    “你知道在哪里,你需要表现出你的態度。”胡大学士的眉头皱了起来,微显焦灼说道:“这十几天里你做的事情,不论是哪一椿都足够让你被打下尘埃不得翻身……黑骑经过州郡,这些日子参罪你的奏章,像雪花一样地飞到了门下中书里。”
    “大概这些地方上的官员还不知道,陛下早已经降罪了。”范閒笑了笑。
    “陛下何曾真的降罪於你?”胡大学士的眉头皱的更深了,甚至连他每日必抹的扶肤霜都快要掩饰不住他额头上深深地皱纹,他用略有些失望的眼神看著范閒,沉重说道:“如果真是要按庆律治罪,就算你是入了八议之身,可是有几个脑袋可以砍?可以抵销这些?”
    胡大学士看著面前这个沉默的年轻人,不知为何,心里生起一股难以抑止的怒火,压低声音斥道:“难道你不明白,陛下已经对你足够宽仁,如果你再这样继续挑战朝廷的权威,磨礪陛下的耐心……”
    “那又如何?”范閒有些木然地截断了胡大学士的话。
    胡大学士静静地看著他,眼睛里的失望之色越来越浓,许久之后,他沙哑著声音道:“难道你想死?”
    范閒抬起头来看著他。
    “不要倚仗著陛下宠你,就这样无法无天的闹下去。”看样子胡大学士是真的愤怒了,他身为庆国文官首领,最近这些日子就如同朝廷里別的官员一样,眼睁睁地看著陛下和范閒父子反目,眼睁睁地看著本来一片清美的庆国秋景,却因为这件突如其来的异动,而平添了无数阴云,身为庆国的高官,身为一位庆国子民,他们都想劝服范閒能够入宫请罪,就此了结这一段动盪。
    然而范閒这几日所表现出来的態度,却让包括胡大学士在內的所有人都渐渐凉了心。
    “您认为我只是一位宠臣?”范閒並不想像个孩子一样来夸耀自己的能力,但听到这句话后,依然忍不住微微皱眉问出声来。
    “与宠无关,你只是……臣,我也是臣。”胡大学士强行压抑下怒意,幽幽说道:“你我都是陛下的臣子,或许你认为陛下待你不好,但你仔细想想,自开国以来,有哪位臣子曾经得到过你这样的宠信?国朝这些年来的歷史,你都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应该知道,陛下已经对你施予了最大程度的宽容与忍耐。”
    “不要迷信你的力量,因为终究你的力量是陛下赐予你的。陛下不是拿你这些日子里的狠厉没有办法,只是他不愿不忍不想做出那些决断,而不是他不能做。”
    胡大学士缓缓垂下眼帘,肃声说道:“当然,必须承认,你是一位很出色的臣子……”
    胡大学士没有说完,因为他想告诉范閒,陛下如果真的对你没有一丝宽仁之心,或许早就已经將你拿下大狱,甚或早已处死,因为陛下一直都有这样的能力,然而这些涉及到陛下与范閒父子间的事情,胡大学士心情激盪之余,发现自己已经说多了,所以沉默地转了话题。
    “没有人愿意看到一位庆国的大功臣,因为自己的骄横无状,而消失在京都里。”胡大学士看著范閒,郑重说道:“迷途要知返,倔狠总要有个限度。”
    “这话好像不久前才听很多光头说过。”范閒难过地笑了起来,站直了身子,说道:“看来如今的京都,如今的天下,都认为我才是那个横亘在歷史马车前的小昆虫,要不赶紧躲开,要不就被辗死,若有了自己的想法,那便是罪人了。”
    他渐渐敛了笑容,想到了很多年前在抱月楼外打废的那批紈絝,又想到了婉儿曾经说过和胡大学士意思极为相近的话,皇帝的耐心终究是有限的,自己如今被困於京都不得出,彼要杀己废己,只不过是一句话的问题。
    这和庆庙里苦修士们的围攻不同,一旦庆国朝廷真的决定清除掉范閒这个不安定的因子,即便范閒个人的修为再如何惊人,也逃不过这个宿命——毕竟他不是大宗师。
    “先前冒雨入太学,看著那些学士从身边走过,我就在想,或许哪一日,我也会成为他们眼中值得唾弃的对象。”范閒微微低头,疲惫说道。
    “不,从来都没有人怪罪过你,唾弃过你,不止这些学生,甚至是京都里的官员百姓,一旦论及法场上的事情,对你犹有几分敬意。”胡大学士咳了两声,缓缓说道:“正如陛下对你的批语一般,陈院长之事,你表现的足够倔狠,这等真性情可以让很多人理解你……但是,你自己必须学会將这些事情想通透。”
    “百姓敬你只是敬你的情意,然而你若真的有些大逆不道的动作
    ……甚至哪怕是想法。”胡大学士的声音寒冷了起来,“本官容不得你,朝廷容不得你,百姓容不得你,陛下更容不得你!”
    “你必须想明白,这是我大庆朝如今的统一意志,都希望你不要瞎搞。”
    “瞎搞?”范閒笑了起来,笑容里却多了很多沉重的压力,为天下敌並不是他害怕的事情,他的心里只是还有回味先前脑中的那些思绪,有些回不过神来。
    许久之后,他很郑重地向胡大学士施了一礼,却没有说任何话,也没有给出任何信息,便转身欲往门外走去。
    “虽然我不想承认,但我必须承认,我已经老了。”胡大学士望著范閒的背影,忽然脱口而出,悠悠说道:“今日说的话便有些过头,只是……天下犹未定,战事不能休,为了朝廷里的百官,为了这天下的百姓,我希望你能多想想。”
    胡大学士说的是真心话,他本是皇帝陛下刻意挑选的下任宰辅人选,然而隨著朝廷里局势的变化,他的前景却模糊了起来。
    陛下为了对抗范閒而捧出了贺宗纬,这位贺大人上体圣心,又精於政务,行事老练成熟,竟是挑不出个错漏处,如今范閒势衰,贺宗纬自然而然地坐稳了门下中书的位置,极得陛下信任,红极一时,隱隱压过胡派的风头。
    就算胡大学士毫不恋栈权位,可只怕心头也会有些唏嘘之意,他力劝范閒,只怕也有需要朝中留个熟悉帮手的意思,当然,最根本的原因还是正如他先前所言——如今锋指天下的庆国,需要一个稳定的朝堂,一个和谐的社会,而范閒一日不向陛下低头,只怕庆国一日不得安寧。
    除非范閒死了,而实际上,庆国朝堂上,街巷里,没有几个人真的愿意刚刚立下不世之功的小范大人,就这样死去。
    “我明白你的意思。”范閒没有转头,沉默很久后说道:“也许哪一天我想开了,我会入宫请罪的。”
    胡大学士在他身后苦笑了起来,心想要等到你想通,那要等到何年何月?
    “或许……我真错了?”门口范閒的背影极为疲惫,微沙的声音轻声自言自语了一句。
    然而这句话落到胡大学士的耳中,却令他心头一热,眉头缓缓皱了起来,就在这一刻,他决定今夜再次入宫。
    陛下与范閒父子间的这些爭执在他看来,並不是解决不了的事情,只不过是谁都不愿意先低头罢了,若能说服陛下,发一道召范閒入宫的旨意,或许范閒便会顺水……
    正这般想著,范閒忽然回头说了一句话:“我如今虽然不在监察院了,但知道一个很有趣的消息,或许您愿意听一下。”
    胡大学士微怔抬头。
    “范无救在贺大学士府上当谋士。”
    范閒再行一礼,便走出了屋舍。此时太学里的雨依然在不紧不慢地下著,伞下范閒平静的脸上也没有丝毫动容,今天与胡大学士的对话,要达到的目的都已经达到了,他很准確地知晓了朝堂上层官员对自己的看法,也了解了一下宫里那位皇帝陛下对自己的宽仁底线究竟在哪里——当然,最关键的是最后的两段句话。
    范閒打著伞沉默地行走在雨中,暗自想著,看来不是今天夜里就是明天,宫里大概就会传出召自己入宫的旨意。通过胡大学士向宫里释放出某种信號,或许能够瞒过龙椅上的那个男人。
    一切只是因为启年小组的人刚刚出京,所以范閒没有准备好,他必须將这场君臣间的冷战控制在弹簧失效的范围之內,他在准备著,时刻准备著。
    ……
    ……
    当天夜里,胡大学士便入了宫,不知道他向皇帝陛下涕泪交加地说了些什么,但是侍奉在御书房的太监们都知道,陛下的情绪应该是好了许多,因为当场便有一道旨意出宫,范府外已经折腾了七日的黑夜杀场,就此告终。
    直到胡大学士面带安乐面容退出皇宫,他也没有把范閒告诉他的那个惊天消息告诉陛下,一方面是他不了解范閒为什么要把这件要紧事告诉自己,背后究竟有没有隱藏著什么阴谋,二来是如今的庆国正如胡大学士所执信念一般,需要的是团结。
    在太学里,他只是觉得范无救这个名字有些耳熟,却没有想起来是谁,但毕竟是门下中书的首领大学士,只用了一盏茶的功夫,下属的官员们便查清楚了,这个叫范无救的人,是当年二皇子府中八家將之一。
    走出宫门,坐上马车的胡大学士忍不住嘆了口气,轻捋鬍鬚笑了起来,心想小范大人果然是个记仇的可爱人。
    ……
    ……
    (今天只有这六千字了,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写的特別辛苦,特別的不顺,刪刪减减,很不满意这种感觉,大概是自我压力加的太小了,所以手指头乏了……嗯嗯,明天我要写一万二,一万二,一万二,自我加压中,勇敢地嚎叫著。)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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