庆余年 - 第六百七十一章 朝天子 庙的名,人的影
第711章 朝天子庙的名,人的影
“为天下苍生,请您安息。”
在雨中听到这句话,范閒止不住地笑了起来,笑的並不如何夸张, 那半张露在帽外的清秀面容,唇角微微翘起,带著一丝不屑,一丝荒唐。这是他最真实的內心反应,大概连他也没有想过,在雨中入庆庙, 居然会遇见这些苦修士,而且这些苦修士所表露出来的气质, 竟是那样的怪异。
神庙是什么?天底下没有几个人知道, 唯一对那个縹渺的所在有所了解的,毫无疑问是陪伴著肖恩死去的范閒。在重生后的日子里,他不仅一次地去猜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一直没有什么根本性地揭示。这个世界上侍奉神庙的祭祀,苦修士或者说僧侣,范閒知道很多,其中最出名的,毫无疑问是北齐国师,天一道的执掌人, 苦荷大师。然而即便是苦荷大师,想来也从来不会认为自己稟承了神庙的意志,怜惜苍生劳苦, 便要代天行罚。
眼前这些雨中的苦修士却极为认真, 极为坚毅地说出这样的话来, 由不得范閒不暗自冷笑。
“为何必须是我安息, 而不是另外的人安息?”范閒缓缓敛了脸上的笑容, 看著身周的苦修士平静问道:“世上若真有神, 想必在他的眼中, 眾生必是平等,既是如此,为何你们却要针对我?莫非侍奉神庙的苦修士们……也只不过是欺软怕硬的鼠辈?”
这些讥讽的话语很明显对於那些苦修士们没有任何作用,他们依然平静地跪在范閒的身周,看著像是在膜拜他,然而那股已然凝成一体的精纯气息,已经將范閒的身形牢牢地控制在了场间。
“让我入宫请罪並不难,只是我需要一个解释,为什么罪人是我?”范閒缓缓扯落连著衣领的雨帽,任由微弱的雨滴缓缓地在他平滑的黑髮上流下,认真说道:“我原先並不知道默默无闻的你们,竟是这种狂热者,我也能明白你们没有说出口的那些意思,不外乎是为了一统天下,消弥连绵数十年的不安与战火,让黎民百姓能够谋一安乐日子……但我不理解,你们凭什么判定那个男人,就一定能够完美地实践你们的盼望,执行神庙的意旨?”
范閒微微转了转身子,然后感觉到四周的凝重气息就像活物一般,隨之偏转,十分顺滑流畅,没有一丝凝滯,也没有露出一丝可以利用的漏洞。他的眉头微微一挑,著实没有想到,这些苦修士们联起手来,竟真的可以將个体的实势之境融合起来,形成这样强大的力量。
或许这便是皇帝陛下在这段时间內,將这些外表木然,內心狂热的苦修士召回京都的原因吧。
自入庆庙第一步起,范閒若想摆脱这些苦修士的围困,应该是在第一时间內就做出反应,然而他却已经错过了那个机会,陷入了重围之中。这也许是他低估了苦修士们的力量,但更大程度上是因为他想和这些苦修士们谈一谈,从而凭籍这些谈话,了解一些他极想了解的事情,比如庆庙的苦修士们为什么一力扶佐庆帝,全然不顾这些年朝廷皇宫对庆庙的压榨,以及……皇帝陛下和那座虚无縹渺的神庙,到底有没有什么关係。
雨中十几名苦修士改跪姿为盘坐,依然將站立的范閒围在正中,他们的面色木然,似乎早已不为外物所縈怀。许久的沉默,或许这些苦修士们依然希望这位范公子能够被自己说服,而不至於让眼看著便要一统江山的庆国就此陷入动盪之中,所以一个声音就在范閒的正前方响了起来。
一名苦修士双手合什,雨珠掛在他无力的睫毛上,悠悠说道:“陛下是得了天启之人,我等行走者当助陛下一统天下,造福万民。”
“天启?什么时候?”范閒负手於背后,面色不变,盯著那名苦修士苍老的面容问道,他很轻易便看出场间这些苦修士们的年纪都已经不小了。
“数十年前。”一个声音从范閒的侧后方响了起来,回答的极为模糊,然而范閒双眼微眯,却开始快速地思考起来。
“有使者向你们传达了神庙的意旨?”范閒问道。
“是。”这次回答的是另一名苦修士,他回答的乾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然而这个回答却让范閒的眼睛眯的更厉害了。
神庙偶有使者巡示人间,这本身便是这片大陆最大的秘密之一,如果他不是自幼在五竹叔的身边长大,又从肖恩陈萍萍的身上知晓了那么多的秘密,断然问不出这些话,然而……这些苦修士们从范閒听到了使者这个词,却並不如何诧异,似乎他们早就料到范閒知道神庙的一些秘密,这件事情却令范閒诧异起来。
“可是大祭祀死了,三石也死了,大东山上你们的同伴也……都死了。”范閒很平静地继续开口,但是即便是秋雨也掩不住他语调里的那抹恶毒和嘲讽。
“有谁会不死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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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为什么你们不死?”
“因为陛下还需要我们。”
“听上去,你们很像我家楼子里的姑娘。”
……
……
雨中庆庙里的气氛很奇妙,范閒一直平静而连续地问著问题,而这些坐於四周围住他的苦修士们却是分別回答著问题,回答的木然沉稳,秩序井然,依次开口,场间十六人,有若一人回答。
范閒的心渐渐沉了下来,看来这些古怪的苦修士们长年苦修,心意相通之术已经到了某种强悍的境界,而更令他寒冷的,是关於神庙使者的那些信息。
神庙使者最近一次来到人间,自然是庆历五年的那一次,这位使者从南方登岸,一路如野兽一般漠然习得人类社会的风俗习惯。在这种习惯的过程里,庆国南方的州郡,有很多人都死在了这位使者的手上,或许只是习惯性的淡漠生命,或许是这位使者要遮掩自己的存在的消息,总而言之,当时的刑部十三衙门付出了极大的代价,也没有能够摸到了名神秘使者的衣衫一角。
庆国朝廷当时只將此人看做一名武艺绝顶的凶徒,而不知道他真实的身份,所以才有了后来刑部向监察院求援,言冰云慎重其事,向范閒借虎卫。
然而监察院还没有来得及出手,这名神庙使者便已经来到了京都,来到了范府旁边的巷子里,被五竹拦截在了一家麵摊旁。
一场布衣宗师战后,神庙使者身死,五竹重伤,自此失踪,於大东山上养伤数载。而这名神庙使者的遗骸,被焚烧於……庆庙。
范閒的目光透过雨帘,向著庆庙后方的那块荒坪望去,目光微寒,想著那日陛下与大祭祀看著火堆里神庙使者的场景,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言语。
庆庙大祭祀往年一直在庆国南方沼泽蛮荒之地传道,却恰巧於神庙使者入京前不久归京,然后便在这名使者融於大火之后不久,便因为重病缠身而亡。
这是巧合吗?当然不是,至少范閒不信。五竹叔受伤的事情,神庙使者降世,都是他后来才知道的,用了许久的时间,也只隱约查到了这里,但至少证明了,皇帝陛下肯定是通过庆庙的大祭祀,与那位来自神庙的使者,达成了某种协议。
庆历五年时,皇帝陛下希望用自己的私生子为饵,引诱这名神庙使者和五竹叔同归於尽,只是他並没有达成目標,为了掩埋此事,为了不让范閒知道此事,大祭祀……必须死了。
范閒收回了目光,看著面前的苦修士们,很自然地想到了所谓天启,所谓神庙使者所传达的意志,那一位使者想必便是二十二年前,来到庆国的那一位。
如今看来,那位使者不仅仅是將五竹叔调离了京都,而且还代表那个虚无縹渺的神庙,与皇帝达成了某种合作。
皇帝与神庙的合作?范閒的眉头皱了起来,第一次的合作杀死了叶轻眉,第二次的合作险些杀死了五竹叔……所有的事情其实已经非常清楚了,唯一不清楚地,只是那个名义上不干涉世事的神庙,为什么会在人间做出这样的选择。
此时在庆庙里围困范閒的苦修士年纪都已经有些苍老了,二十几年前,他们便已经获知了神庙的意志,在狂喜之余,极为忠诚地投入了为庆帝功业服务的队伍之中,这二十几年里,他们行走於民间,传播著……应该是向善……的教化,一簞食,一瓢饮,过著辛苦却又安乐的日子,同时……想必也在替皇帝当密探。
如今东夷城已服,內乱已平,陈萍萍已死,风调雨顺,民心平顺,国富兵强,庆国实力已致顛峰,除了范閒之外,似乎再也没有任何能够阻止庆帝一统天下的步伐,所以这些苦修士回到了京都,准备迎接那光彩夺目的一刻。
所以苦修士们想劝服范閒为了这个伟大的事业,忘却自己的私仇,为了天下的公义,忘却一个人的悲伤。
……
……
范閒孤独地站在雨里,雨水虽然微细,但依然渐渐打湿了他的衣裳。这些苦修士们很坦率地向他讲述了这二十年里他们的所行所为,解释了隱在庆国歷史背后的那些秘辛,因为他们是真心诚意地想劝服他,想用神庙的意志,民心的归顺,大势的趋向,来说服范閒不要与皇帝陛下为敌。
因为陛下是天择的明君,世间的共主。
“都是扯淡。”范閒有些无奈地摇了摇头,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看著身周对自己苦苦恳求的苦修士们,说道:“这些和我究竟有什么关係?我只是陛下的一位臣子……不对,我现在只是一介草民,我想天下人谁来看,都不会认为我会影响到天下的大势,诸位非我逼我入宫,或是押我入土,是不是有些反应过度?”
苦修士们互望了一眼,看出了眼中的慎重和决心,他们自然是不相信范閒说的这句话,其中一人望著范閒诚恳说道:“因为您……是她的儿子。”
范閒默然,终於知道今天庆庙里的大阵仗究竟是怎样而来了,如果是庆庙里的这些苦修士们忠心侍奉神庙,將皇帝陛下当成天择的领袖,那毫无疑问,叶轻眉,这位逃离神庙,曾经偷了神庙里很多东西的小姑娘,当然是他们最大的敌人。或许这些苦修士並不了解內情,也不需要了解內情,只需要那位二十几年前的神庙使者给叶轻眉的行为定下性质,他们便深深忌惮於那位敢於蔑视神庙的女子。
这种忌惮一直延续到二十几年后,延续到了范閒的身上。
“如果你们杀了我,陛下会怎么想?”范閒微笑问道:“我想他一定很不愿意看到自己的儿子死在你们这些神棍的手里,我很替你们担心。”
所有的苦修士齐声颂礼,面露坚毅之色,没有人应话,但表达出来的意思很清楚,为了他们所追寻的目標,就算事后皇帝陛下將他们全部杀了,他们也要把范閒留在这里,永远地留在这里。
……
……
“我想听的话都已经听完了。”范閒唇角一翘,微讽说道:“我想如果我答应你们入宫,想必你们也不会放心,会在我身上下什么禁制。当然,我可以虚以委蛇,先答应一下也无妨,至少似乎可以保个小命。”
“只是你们错估了一件事情。”范閒望著他们冷漠说道:“我比你们更相信神庙的存在,但正因为如此,我才不会一听到神庙的名字,便嚇的双腿发软,就像你们一样跪在这雨里。”
一名苦修士深深地嘆了口气,悲天悯人说道:“人生於天地间,总须有所敬畏。”
“这句话,陛下曾经对我说过。”范閒微微低头,心想但那位皇帝陛下明显任何事物都没有敬畏之心,神庙?使者?只怕这些在凡人看来虚无縹渺十分恐怖的存在,在陛下的眼里,也只不过是一种可以加以利用的力量罢了。
“敬天敬地,但不能敬旁人的意志。”范閒说道:“关於这一点,你们应该向苦荷大师学习一下。”
苦修士们微微一怔,不解此言何意,然而他们便看见了被围在正中的范閒飘了起来!
范閒在微细的秋雨里飘了起来,身上的布衫被真气缓缓撑起,就像一只无情无绪的大鸟一样,倏地一声,向著庆庙的外围掠了过去!
毫无先兆,范閒的身体就像被一根无形的长绳拉动,奇快无比地向著庆庙的大门飘去,他在空中的速度奇快无比,而且身法格外轻柔,就在雨里穿行著,若一只雨燕,在风雨里翻滚而飘远。
然而他的身体只掠出去了五丈远的距离,便感觉到了一堵浑厚无比的气墙迎面扑来。
范閒出手的那一剎那,十几名苦修士们同时动了,一名苦修士搭著另一名苦修士的臂膀,闷声一哼,將身旁的伙伴甩了出去,连续六七个动作,十分顺滑地施展了出去,似乎他们的心意早已相通,这些动作没有丝毫凝滯不顺的情况。
这些苦修士们的阵形是一个不规则的圆,此时相搭一送,七个人被快速地掷向了庆庙正门的方向,在空中他们的手也没有脱开,带动著下方的苦修士同时掠动。
如同一道波浪。
十几名苦修士围成的不规则的圆,就在这一瞬间形成了一个整体,在飘著细雨的空中翻转了起来,凌空而起,凭著波浪一般的气场传递,生生跃过了快速飞离的范閒身形,重新將他套在了圆中。
一个圆在空中翻转过来,再落到地上,仍然是一个圆,范閒依然还在圆中间,电光火石之后,雨依旧是这样的下著,场间的局势似乎依然没有丝毫变化。
除了眾人都向庆庙正门的方向移挪了约七丈的距离,然后苦修士们没有再给范閒任何抢先发难的机会,齐声一颂,无数双挟著雄浑真气,坚毅气势的手掌,便向著范閒的身体拍了过去!
苦修士们不知练的是何秘法,竟真的能够做到心意相通,將自身的实势完美地融合在一起,这无数只手掌拍了过去,就像是一尊大放光彩的神祇,在转瞬间生出了无数双神手,漠然而无情地要消除面前的恶魔。
范閒身周所有的空间,都被遮天蔽雨的掌影所覆盖,就像是一张大网落了下来,根本看不到任何遗缺的漏洞,这便是所谓圆融之美,美到了极致,便凶险到了极致。
……
……
气墙扑面而至,范閒在空中强行一扭身体,强行吸附著身周每一寸肌肤能感应到的空气流动,两个大周天强行摧动,身体被迫落下地面,脚尖却是直接一点湿漉漉的地面,霸道真气集於拳中,一拳向著浑厚气墙里最强大的那一点轰了过去。
在被迫重新制於圆融之势里的一剎那,范閒深深地嗅到了危险的味道,八日前突入京都法场,他曾经刺死了一名苦修士,震退了另一名,当时他也付出了身受三掌的代价,然而很明显,当日法场上的苦修士们並没有表现出他们最强大的力量。
范閒知道这些苦修士们的强大处在哪里,在於他们可以將个人的力量很完美地集结成一个整体,这当然不是群殴,甚至也不是剑庐弟子那种妙到毫巔的配合,朾反倒更有些像虎卫们长刀之间凝结成的凶煞光芒。
当这些苦修士们结成圆融之势,不论范閒要面对哪一位苦修士,就等若是要面对他们这个整体。
但在范閒的眼中,面前这堵无形的气墙却像是厚薄不一的白色雾墙一般清晰,他根本就没有考虑过任何后果,直接凝结了身体內所有的真元,以霸道之势直接击出,而击打的位置,正是那堵气墙里最厚的那部分。
以最强对最强处,范閒根本不理会这漫天飞舞著的掌影,他知道以自己如今的实力,这一拳击出,对方必须凝结成一处,才能抗衡,这大概便是强者在经歷许多之后,所养出来的难得的强横气势。
果不其然,范閒向著那堵气墙一拳暴烈击出,漫天的掌印顿时消失不见,一只手掌的影子与另一只手掌的影子迅疾合为一处,数十只手掌最终合为一只手掌,一只晶莹发亮的手掌。
这只手掌与范閒紧紧握著的拳头狠狠地撞击在了一起。
庆庙里的空气似乎都隨著这一次撞击而变形,细微飘著的秋雨被震的横横飞出,一大片的青石坪上,竟变得没有任何雨滴可以滴下,整个空气里都充溢著乾燥杀戮的味道!
轰的一声巨响之后,范閒右边肩膀上的衣衫齐齐碎裂,如蝴蝶般飞了起来,露出那只不停颤抖的右臂。
而他正对著的那名苦修士面色却是红的出奇,亮的出奇,他的肩膀上分別搭著两只手臂,
十几名苦修士正不源源不断地向著沿循著这道气桥向他的体內灌输著真气,帮助他抵抗范閒这霸道至极的一拳。
……
……
范閒的面色惨白,体內的真气暴戾地喷吐而出,可他依然无法打破对方的包围,对方那只手掌上传递而来的真气源源不绝,如波浪一般,气势逼人,汹涌无比,给人一种难以抵抗的感觉。
卟的一声,那名与范閒对掌的苦修士吐出了一口鲜血,顺著他的衣衫往下滴落,然而苦修士脸上却越来越红,越来越亮,根本没有一丝衰竭,或是承担不住体內磅磗真气的徵兆,他只是带著一丝垂怜之色,看著面前的范閒,似乎想等著对方认输,就此散功,臣服。
苦修士,於天下极苦之地行走苦修,对肉体和精神上的磨炼,果然造就了不平凡的修为。
败跡已现,然而范閒的眼瞳却依然是一片冰寒,没有丝毫慌乱之色,甚至连亢奋的拼命情绪都没有,只是一片平静,他静静地看著与自己近在咫尺的这名苦修士,盯著对方发亮的眼瞳,似乎要从对方的眼瞳里看出他所企盼的顏色。
只有范閒自己知道,仅仅这一拳一掌之交,他体內的经脉便已经被震盪到了一种极难承受的境地,大小两个周天疾速运转著,拼命地顺著拳头向外吐露著真气,却也快要支撑不住,尤其是腰间雪山的命门处,更已经开始隱隱发热,正是气竭的先兆。
毕竟是受伤疲弱的身体,范閒最大的命门便在此处,仅仅在范府里將养了数日,这数日里还曾经狠戾地动武杀人,心境一直没有归於平顺,根本还没有回覆全盛的境界。
幸亏他是个经脉异於常人,比常人更多一个周天的怪物,才能以疲弱身躯,对这苦修士们的圆融之势前支撑这么久,换做是十三郎或是海棠,只怕也不会比他好过。
可是范閒依然不慌张,不绝望,只是冷冷地看著那位苦修士黑亮的眼眸。
终於,就在范閒快要支撑不住的时刻,与范閒拳掌相交,近在咫尺的那位苦修士眼眸里终於出现了一抹惨绿之色。
一抹与自然人类眼睛完全不和谐的惨绿之色。
然后两道黑血从这名苦修士的鼻孔里缓缓流了出来。
范閒身周所有的苦修士並没有注意到这点,他们只是盘坐於四周,低头冥思,不停地催发著体內坚韧的真气。
……
……
那名流出黑血的苦修士惨绿色的眼眸里泛过一丝了悟之色,看了范閒一眼,终於明白了面前的年轻人,为什么先前愿意在雨中静听自己这些人的恳求,原来对方……只是借著这场秋雨在洒播著那些毒素!
这名苦修士终於记起了范閒的真正师承,对方是那个老毒物的关门弟子!
苦修士感觉到体內臟腑如被虫蚁一般噬咬著,他的喉咙开始发痛,他的眼角开始发麻,他知道体內的毒开始发作,如果此时自己罢手,想必能够任借体內的真气將这些毒素压制下去,然而……
无色无味且不溶於水的毒粉,不可能太过恐怖——这是自然界天生的道理,也是武道修行者们人人皆知的常理,苦修士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他並不担心自己的那些师兄弟,除了自己正面对抗范閒,所以毒发的最快之外,其余的师兄弟应该能支撑更久。
苦修士不想让范閒离开,因为他已经发现范閒已经快要支撑不住了。
他惨绿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安乐之色,一丝决然之色,一声闷哼,完全捨弃了对心境的防护,放开了自己的全部经脉,任由两旁灌注进来的真气汹涌而入,然而顺著自己的臂膀向著范閒赤裸的右臂上推了过去!
毕其功於一掌间!他愿意用一死来换取范閒的死亡,以及庆国的千秋万代。
然而范閒不愿意,他的眼眸闪过一丝凛冽之意,知道对方强行催动真气,毒素入心,再也救不回来了,他却是將真气沉入下盘,右肩微微一松,用了一个大劈棺的御力之势,准备用一只右臂去换取对方这个阵眼的死亡,再行逃脱。
临此危局死局,范閒有断臂求生的毅力和勇气。
……
……
然而除了范閒之外,这个世界上还有別的人不愿意看著范閒去死。秋雨之中的那个令人心寒的圆,在空中翻滚一圈后,离庆庙的正门已经近了些许,便在这个最危险的关头,庆庙正门背后横匾上的那两个字忽然黯淡了一下。
不是天光暗了,不是那两个小金字忽然锈蚀了,而是一抹影子飘了起来,將庆庙两个字掩住了些许光彩。
那个影子一瞬间穿透雨丝,毫无阻拦地飘到了那名与范閒正对的苦修士身后,便在此人脖颈之后影子奇妙地摊开,生出了四肢,生出一枝剑。
嗤的一声,剑尖如毒蛇一般刺入了苦修士的脖颈,直接从他的咽喉软骨处刺了出来,锋利的剑刃已经割断了这名苦修士的气管食管血管……
苦修士喀喇一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死死地盯著面前的范閒,眼眸里的惨绿色很浓,眼瞳却没有缩小,似乎是要生生地用目光杀死面前的范閒。
便在那抹影子生出剑来的同时,范閒一直空著却无力的左手困难地抬了起来,指尖微微一抠,袖弩破袖而出,深深地扎入了那名苦修士的左眼,溅起一抹血花。
这名苦修士的身上凝结著场间十数名苦修士的终生修为,何其强悍浑厚,但被这样两记狠辣至极的杀招同时附身,终究还是顿了顿。
便是这一顿,范閒的左臂奇异地扭动了起来,肩头一震一甩,大劈棺再出,狠狠地砸在了那枝袖弩的尾端,將这枝袖弩深深地砸进了苦修士的脑中,弩尖深入,断绝其人生机。
呼的一声,雨水大乱,这名捨身求仁的苦修士颓然地垂下了手掌。
范閒变拳为掌,在他的头顶一拂,整个人飘了起来,左手拎住了那抹影子的衣裳,用最快的速度划破雨空,瞬息间离开了庆庙。
……
……
从庆庙正门背后横匾上两个小金字黯淡,到影子出剑,再到范閒飘身逃离圆融之势出庙,只不过是一个眨眼的时间,影子一剑狠辣去势未止,范閒却没有让他的剑势再入圆融之境,强行逆势而行,与他携手瀟洒而去。
而此时,那些盘坐在雨水中的苦修士们才发现了事情有变,圆融之势正中的那名苦修士手掌已然垂下,再无吐露之道,却依然被动地接受著师兄弟们的灌输,身体猛然地在雨地上震动了两下,然后无声无息地倒了下来。
被影子刺通了脖颈,被范閒袖弩扎入了大脑,毒素已然入心,最后又被圆融之势反噬,这位苦修士毫无疑问死了,死的不能再死。
雨水已经大了,已经乱了,胡乱地击打在这些苦修士们的身上,他们默然地看著这名同伴的尸首,片刻后沉默一礼,便迅疾跳出了庆庙,向著快要消失在街巷远方的那两个人影追了过去。
不知道他们会不会反思一下,如果神庙的旨意真的便是天意,那为什么自己这些人付出了如此多的努力,甚至愿意捨身成仁,却没有办法杀死范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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秋日的大雨中,范閒与影子就像两抹灰影,在雨水中,在屋檐下,在黯淡的天色里,在寂廖的街巷里疾行。然而出庆庙並没有多久,范閒便感应到了后方那些十分明显的气息已经追了上来。
京都庆庙在外三里,平日里都是极为清静的地方,甚至上没有什么行人经过,四周也没有什么民宅可以利用。今天又是一场大雨天,街上更没有纷纷躲雨的行人,这却给范閒二人逃命的行动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范閒苍白的脸上满是雨水,他侧头看了身旁那个中年男子一眼,却没有看到对方的脸上有任何表情。范閒知道自己终究还是低估了那些狂热的殉道者,也低估了在这片大陆上延绵千年的神道实力。
以往那些年,或许是被苦荷大师以及北齐天一道抢尽了风采,或许是庆庙的苦修士们都不怎么显眼,只喜欢在最荒僻的地方传道,或许是庆庙的大祭祀二祭祀並没有给人一种强大的感觉,所以范閒从来没有將庆庙放在眼里。
然而今天证明了,这是一个极其强大的敌人,范閒甚至开始怀疑,虎卫们习来对付九品强者的刀阵,是不是脱胎於庆庙这种奇妙的合击之术。
当然,如果今日的范閒还是处於顛峰状態下的范閒,他也不会变得如此狼狈,尤其是这种轻身逃离的本事,出身监察院的他以及身为天下第一刺客的影子,根本不会將那些追踪而至的苦修士们放在眼里。
若在平时,他或许会和影子就近隱匿了踪跡,转而对这些油盐不进的苦修士们进行最阴森可怕的伏杀狙击。
然而今天不行,因为那一千里的奔波,心神里的悲慟,连日来的困苦消耗,在正阳门城墙上和法场上所受的那几记重伤,让范閒的状態已经跌至谷底,尤其是先前与十几名苦修士的圆融之势硬抗一记,更是让他再无二战之力。
他身旁的影子表情冷漠,看上去並无异样,然而多年来的合作与亲近,让范閒很清楚地发现,影子身上的伤也很重,甚至比自己更重。
范閒知道这是为什么,影子只受过一次伤,但那次伤是四顾剑刺出来的。
……
……
知道了陈萍萍的死讯,影子会有怎样的反应,范閒能清楚地猜测到,他明明人在东夷城,却和王启年几乎同时回到了京都,这名天下第一刺客回程的速度比王启年更快,甚至有可能比范閒当日更快。
这样的奔波,影子的伤想必更加重了。范閒侧头看了影子一眼,却没有开口说什么。
“前面分头。”影子沙著声音开了口,带著一股很怪异的味道,看来这位刺客也很清楚,他们二人如今的情况都糟到不能再糟,必须分头引开追兵。
范閒点了点头,知道此时分开,过不久自然二人便会再见面。
便在那个街口,影子倏地一声穿到了一个小巷子里,说不定片刻之后,他就会变成一个正在檐下躲雨的悽苦商人吧。
然而他走之前冷漠说了一句话,让范閒的心沉了一下,嘴里开始发苦。
“你什么时候动手杀他,喊我。”
就因为这句话对心神造成的衝击,让范閒比预定之中跑的更远了一些,身后那些苦修士远远地缀了上来,但范閒却没有任何的担心,他从一个小巷里穿了过去,便来到了东川路口,便在澹泊书局的正堂里进去,从后门出来时,已经变成了一个撑著雨伞的读书人。
他来到了太学的门口,看见了百把伞,千把伞,以及伞下那些面容清爽阳光的太学生们。
……
……
(今儿只一章,但字数也是过万了,也算努力了,挠头,最近真是有力量啊……)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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